豹房詹事府东桂堂。
上午开会,苏录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回都走神了……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哪怕之前生病,也没影响他任何事情。
众人正奇怪他今天到底怎么了,就见宋小乙飞快冲进来,凑在苏录耳边低声禀报。
苏录闻言面色大变,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众人赶忙给他捡起笔,关切问道。
“老师在早朝死谏,撞了蟠龙柱……”苏录声音暗哑,两眼发直,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么?!”参会官员唰地全站了起来,一个个面色大变。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王鼇的门生!
“是。”宋小乙替苏录证实道:“我们刚刚接到消息,太医正在奉天殿的东庑殿抢救王阁老呢。”“大人,咱们赶紧去看看老师吧!”众人焦急地望向苏录。
“好。”苏录点点头,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起了起身竟没起来。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他只好先摆了摆手。
“是!”众人也顾不上许多,赶忙鱼贯出去,又招呼没来开会的同年三四十号人呼啦一下子都出了詹事府。
东桂堂中恢复了安静,苏录呆坐在那里,定定看着墙上那幅“守正勿移’的大字,那是王鼇送给他的乔迁礼。
不知不觉,便落下泪来……
老师,何至于此?
调整好情绪,苏录也赶紧戴上官帽出了东桂堂,直奔一墙之隔的紫禁城。一路不停地赶到奉天殿旁的东庑殿,便见廊下站满了各式服色的官员,都满脸担忧地在等结果,不少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们都知道,王阁老那一下也是为了唤醒他们。但凡良知尚未泯灭者不可能不受到剧烈的冲击!詹事府众官员被拦在殿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却没有一个敢吭声的,唯恐干扰到里头的治疗。看到苏录来了,他们自觉分开左右,给他让出条道来。
苏录走到殿门前,便见几位太医正围着个人忙得团团转,偶尔露出的那绯色蟒袍,就像鲜血一样触目惊心。
等了一会,就见首辅李东阳和太医院的金院使,从东庑殿里走出来。
众官员忙低声问道:“王阁老怎么样?”
“万幸,颅骨没碎。”李东阳答道。
官员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金院使接着道:“但人脑十分脆弱,王阁老受此重击,髓海震伤,阻滞清窍,以致神明被蒙、昏愦不醒。我们反复用针灸帮他活血化瘀、通窍醒神,但能否瘀血消散、神明复归,委实只能看阁老自身造化了。”
“你就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吧?”有心急的问道。
“若是今晚之前能醒来,过后几天也不再反复,缓个十天半月命就算保住了,不过很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金院使有些艰难道:“要是今晚之前醒不过来……”
“先别说丧气话,全力救治便是。”李东阳打断他,平日里永远淡定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之色。“是。”金院使应一声,便转身进去,继续照看病人了。
原来他是送李东阳出来的……
李东阳一出来,便跟杨廷和低声商量起善后事宜来。
苏录站在梁储身边,听他小声讲述早朝上,王鼇怎么列四罪驳《见行事例》,怎么跟刘瑾当廷对辩,怎么强硬要求皇上给准话,最后怎么摘了官帽撞了柱………
梁储说得眼圈发红,哽咽道:“阁老也是因为身后竞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绝望了。我当时要是站出来附议,说不定……”
话没说完,李东阳走了过来。首辅大人也满是自责道: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决绝。老夫当时见皇上脸色不好,怕站出来火上浇油,反倒害了他,哪想到,唉“震泽这人,平日里上善若水,还经常盼着致仕回苏州,他儿子给他修了园子,还种了梅花养上仙鹤,等他回去颐养天年……”他说着叹了口气道:“这样的智者,怎么会忽然死谏呢?”
“也许是许科长的死刺激了他;也许是过去种种让他倍感绝望;也许是因为今天衮衮诸公,没有一个站出来与他并肩作战的,让他感到太孤独了……”梁储叹了口气。
“是我的错。”苏录喉咙发紧,低声道:“我要是早去劝劝皇上,说不定就没这事了。”
“好了,谁也别自责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去撞这一下?”李东阳拍了拍苏录的肩膀,低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不能让他白撞,一定要战斗到底!”
..…”苏录缓缓点头,心情无比沉重。
这时,张林快速走过来,对着苏录躬身道:“苏大人,陛下在华盖殿等着您。”
“好,我这就过去。”苏录点点头,跟李东阳和梁储告了罪,便跟着张林快步朝中左门走去。“皇上心情很不好。”张林小声提醒他,“把刘公公都撵走了。”
苏录点点头,穿过中左门,便见朱厚照坐在华盖殿前的台阶上,身上还是上朝的冕服,但已经摘了平天冠,两眼发直神情紧绷,看着像还没缓过神。
苏录走过去,唤了声陛下,朱厚照才擡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苏录点点头,“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
“坐下说话。”朱厚照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苏录便依言坐下,听皇帝祥林嫂似的絮叨道:“我反复回想了,真的对他够客气了。因为他是你的座师,也是朕的侍讲师傅,他当时那样咄咄逼朕,我都没骂他,只让他退下,他怎么就非要往柱子上撞啊?”朱厚照更多的是憋闷,重重一拳捶在膝盖上,不停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置朕于不义啊?!”
“皇上,王阁老不是冲着您来的。”苏录心中也一样憋闷,还要低声安慰朱厚照道:
“他知道刘瑾做的那些事儿,您未必都清楚内情。也知道满朝文武慑于刘瑾的淫威,没人敢说实话。只能拿自己的命,为皇上敲响警钟,也要激励百官不要再苟且下去了,勇敢跟刘瑾作斗争。”“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拿命换?”朱厚照往身后的台阶上一靠,支肘望天道:“对了,许天锡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詹事府的调查局其实就是内行厂。发生在京里的言官横死案,属于大案要案。苏录有义务查清这个案子,况且案情也没有那么复杂,便跟皇帝禀报道:“回陛下,臣第一时间便派钱宁,带着最有经验的仵作去验过尸一一许天锡确系自缢,不是被人勒死后伪装的。这两者区别很大的,仵作不会看错。”
朱厚照神情稍霁,“还好,要真是刘瑾弄死的,朕真不知道该怎么保他了。”
“只是钱宁没找到他遗疏的草稿。”却听苏录话锋一转道:
“这一点很不寻常,因为奏疏不能有任何错别字,所以不论谁上奏,都要先打草稿的。故而有理由判断,在我们去之前,他家里已经被人清理过一遍了。”
“你们找到他的仆人了?”朱厚照问。
“暂时没有。”苏录摇摇头。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他要死谏的?”朱厚照皱眉。
“因为他工科的同僚都作证,说他前几天就打定主意,要上疏弹劾刘瑾,阻止《见行事例》。旁人劝他说太危险了,他说“要是咱们都不敢说话,还要六科干什么?后人怎么看我们这批言官?'”“旁人便说,你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家里人。他便把妻儿都打发回了老家,还把欠的饥荒都还了。”苏录接着道:
“而且许天锡马上就要升太常少卿,也算在六科熬出头了,绝无平白自尽的道理。”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好久,方问苏录:“你觉得《见行事例》该不该刊行?”
.……,”苏录面现纠结之色。
朱厚照恍然想起,他的老师刚刚为此死谏,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膝盖道:“别勉强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从感情上,我当然恨刘瑾要死,更心疼老师。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它不该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苏录却摇摇头,低沉而坚定道:
“所以我只能说《见行事例》本身确实水平一般,尽是些未经调查、异想天开的规定。别说只是刊行天下了,你就是刻成榜文让老百姓天天背,它也执行不下去。”
“明白。”朱厚照点点头,心说那不就是《大诰》吗?当年太祖皇帝为了推广《大诰》,不遗余力,甚至会背的人给官做。力度之大,无以复加。
但因为太过脱离实际,太祖一去,就被彻底废弃了……
苏录这番话,乍一听是跟他座师站在一边的,但朱厚照何其聪敏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满意疑惑道:“既然如此,他们还反对个嗨啊?看刘瑾的笑话不好吗?”
“因为王阁老反的不是《见行事例》,而是刘瑾专权变法。”苏录轻叹一声道。
“那他反的对不对?”朱厚照问道。
如果昨天问他这个问题,苏录可能会迷茫。但经过昨夜妻子的开导,他已经……不再迷茫了。便小声答道:“对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