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朱厚照自己又犹豫道:“可这样一来,谁替朕压着百官?张二伴是好人,但问题也是总想当好人,替朕唱不了这个白脸。时间一长,那帮文官肯定又要蹬鼻子上脸了。”
“其他的马永成、谷大用之流,要么比大伴儿还蠢,要么比大伴儿还坏,用他们还不如继续用大伴儿。”朱厚照叹了口气道:“唉,你说这帮太监怎么都是歪瓜裂枣,没个正经货色?”
说着又失笑道:“正经货色谁当太监啊?”
虽然是很严肃的时刻,苏录还是忍不住噗嗤了一下。“皇上说得是,现在把刘瑾撤了,会极大鼓舞文官的气焰。”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而且日后咱们也要变法……”
朱厚照闻言目光一凝,他知道苏录还有一半的话没说……王鼇反刘瑾的同时,也在反变法。苏录为长者讳,不能明说,但事情是明摆着的一一改革变法哪有不触动人利益的?遇到一点阻力就缩回去被人发现了软弱本质,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阻挠!
缓缓点头道:“是啊,到时难免会碰到同样的阻力……可别成了今天搬起石头,砸自己明天的脚。”“所以在安抚局面的同时,还是要保住刘瑾。”苏录神情凝重,艰难地建议道:“最多暗惩,不能明罚。”
“嗯,有道理。”朱厚照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刘瑾是他用的人,必须要维护。更不能谁撞了墙就听谁的,那不成按闹分配了吗?
但撞墙的是苏录的座师,朱厚照必须要顾及苏录的感受和处境,不能再陷他于不义了。
所以朱厚照才会那么纠结……他很担心苏录会像那些文官一样,师生关系大过天,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自己的真心就错付了……
然而苏录虽然很痛苦,却没有任何偏激的态度只是客观地就事论事。这让朱厚照倍感欣慰,自己终究没有错付啊!
这下他就像吃了槟榔顺气丸,全身都通畅了。使劲拍着苏录的肩膀,感动地低声道:“好兄弟,难为你了!”
….……”苏录摇摇头没接茬。他能说啥,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朱厚照便识趣地切到下个问题:“那《见行事例》呢?”
“可以改,但不能不颁行。”苏录毫不犹豫道:“既然是皇上下旨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下去,绝对不能收回成命。”说着他满是无奈道:“只要退缩一次,皇上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必须要树立起一条牢不可破的规矩一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上的旨意,不理解也要执行!”
朱厚照听得心花怒放,发出了给给给的怪笑声。笑罢又发愁问道:“可是,已经闹出两条人命了,百官心里都窝着火,恐怕硬来也不行吧。”
“这个不难。”苏录不慌不忙道:“百官反的是刘公公这版《见行事例》。我们便宣布对这版进行大修,精修出一版圣上钦定的《见行事例》,把刘瑾那些荒腔走板的内容删改一番,还能趁机把咱们要推行的事情夹带进去。”
“这样他们就能同意了?”朱厚照问道。
“可以的,皇上。”苏录笑道:“世人向来都是调和折中的,你要掀屋顶,他们定然死不松口;可你退一步说要开窗户,他们就不会再执意反对了。”
“好好好!好一个“掀屋开窗’!”朱厚照眼睛一亮,豁然开朗,一拍他的大腿道:“这么说,这反倒还成了好事儿?!”
“有些坏事,确实能变成好事。”苏录扯出一抹惨笑道:“不过咱们最好还是一次把事儿办漂亮了。咱们这点家底,实在经不起再折腾了。”
“行了,我明白了。”朱厚照扶着苏录的肩膀起身,“朕这就回豹房了,估摸着大伴儿还在腾禧殿前跪着呢。前面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就行,你说的话就等于是我说的。”
“是。”苏录点头应声,捡起平天冠,捋顺了珠旒奉给皇帝。
“尽量安抚住他们,这帮文官一闹起来,是让人真头疼啊。”朱厚照接过平天冠,也不戴,直接夹在腋下。
“是。”苏录再次应声。
“哦,对了。”朱厚照刚走出两步,又顿住脚,耳语叮嘱,“你在前头该咋样就咋样,不必顾忌朕,朕不会把你当两面派的。”
说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得吸取大伴儿的教训,别跟文官搞僵了。”
“多谢皇上体谅。”苏录感激地拱手躬身。
朱厚照摆驾回了豹房刘瑾果然如他所料,正垂头丧气地跪在腾禧殿阶前。“皇上!皇上!”一见他回来,刘瑾立刻膝行上前,擡手就狠狠掴自己耳光,痛心疾首地哭喊,“老奴该死!老奴又给皇上惹麻烦了!”
“滚一边去!”朱厚照看到他又是一阵火大,一脚把他蹬了个四爪朝天道:“朕现在不想看见你!”刘瑾不敢有半分违逆,忙不迭膝行着倒退回去。
“到太阳底下跪着去!好好晒晒你那副脏心烂肺!”朱厚照丢下一句冷喝,气呼呼地进了殿。刘瑾脸色瞬间煞白,只能老老实实挪出阴影,到日头底下跪好。
四月的北京,中午已是烈日灼人。没多大会儿,刘瑾便汗流浃背,蟒袍浸透了汗水贴在身上,整个人都晒成了水鸡子。
豹房的大小太监,远远躲在阴凉下看刘公公的热闹。当然刘瑾那些干儿义孙个个愁容满面,恨不能以身相代。但谁敢在这措节儿上献殷勤,那是嫌老祖宗死不透啊。
当然豹房大部分是张永的人,还是以幸灾乐祸为主的,他两个千儿子张友、张胜,就在廊下幸灾乐祸。张友压着嗓子道:“这一幕,咋这么眼熟呢?”
张胜撇撇嘴。“可不,短短一年,刘公公这是第二回还是第三回了?”
张友许愿道:“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回丫该过不去了吧?”
“嘿嘿,我看也悬。刘公公这回娄子可捅破天了,王阁老那是皇上和苏大人的老师,他这回铁定吃不了兜着走。”张胜同样满怀期待道:“这掌印大珰的位子,也该给咱干爹坐坐了。”
话音未落,张胜靛上就吃了重重的一脚。
“哎哟我……”他捂着靛回头刚要发作,却又瞬间缩了头。“干爹。”
“再乱嚼舌根,撕烂你的嘴巴子!”张永黑着脸,冷哼一声道:“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是是,孩儿高兴过头了。”张胜赶忙做检讨。张友却仿佛事不关己,跟着干爹训起张胜来。“管管你这大嘴巴子!”
“你……”张胜气得直翻白眼。
“好了!”张永咳嗽一声,故意拔高嗓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心窝里斗。刘公公要是真倒了,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此言一出,不光两个干儿子愣住了,连不远处跪着的刘瑾,还有刘瑾那些惶惶不安的儿孙,全都满脸惊愕,甚至生出几分感动来。
没想到刘公公这回倒了血霉,张公公这个死对头非但不落井下石,反倒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出人意料。“都散了吧,这是扎堆的地方吗?”张永挥挥手,撵走了一众大小太监。
腾禧殿前没了旁人,刘瑾忙朝着他颤声致谢:“张公公局气,多谢你不计前嫌……”
“哼,都说了停战,你还不信。”张永哼一声,其实不是苏录点拨,他这回很难忍得住不趁他病要他“是,我错了。”刘瑾感动得稀里哗啦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知道就好。”张永挑了挑眉。“以后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哎哎,以后你就是我大哥!”刘瑾那也是相当地能屈能伸。
“嗯,这回还差不多。”张永满意地点点头。
见他应下,刘瑾马上顺杆儿爬,央求道:“求求大哥跟皇上通禀一声一一老奴是真心想给皇上办好差事,没有任何私心。”
“说这些有什么用?能让王阁老醒过来?”张永沉下脸。
“是……老奴没用把事办砸了,老奴罪该万死!”刘瑾瞬间明白了,赶紧改口。
“少给自己找补,关键是要彻底反省,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张永点点头,刘公公还没彻底昏头,明白自己是代皇上来传话的,“等皇上消了气,再跟皇上检讨去。”
“是是是。”刘瑾点头如啄米,又小声问道:“大哥你看,皇上啥时候能消气?”
张永叹了口气,擡头望向奉天殿方向,“那得看王阁老能不能醒过来了。”
刘瑾明白了,只要王整能活下来,他这事儿就还有缓转的余地。要是王鼇没挺住就这么过去了,皇上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张永摇摇头,转身进殿伺候,留他继续直挺挺地跪在烈日下。
此刻刘公公心里只剩一个疯了似的念头:王阁老,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咱家愿用我爹的阳寿,换你多活几年……不够还有我哥的。
那是相当真诚了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