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也很快得到消息。
此时他尚在詹事府,自打领了审核诏令的差事,便免不了时常值守加班。而且还不能带回家干,只能在府内办结。
乍一听才宽战死的噩耗,苏录也吃了一惊。才刚说要下旨给才宽,命其移防宁夏呢,这下可好,人直接没了……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堂堂三边总制,竟会在小规模战斗中阵前身亡?这上哪儿说理去?
待听闻由杨一清接任三边总制,苏录牙疼似的嘶一声。倒不是意外这个任命,放眼朝野,确实没有比杨一清更合适的人选………
他转头看向朱子和:“杨一清的事儿,你是不是忘了提醒我?”
朱子和忙道:“没有啊哥,我算着呢,还不到日子呢。”
“你这日子是怎么算的?”苏录蹙眉道:“我当初从泸州到南京,路上正好一个月。再加上十天利息,四十天也过了呀?”
“啊?这么算吗?”朱子和吃惊道:“我是按照哥正式获释的日子算的,离南京的前两天才正式得旨,所以前后加起来是七十天……”
“罢了。”苏录一声苦笑,“是他欠我的又不是我欠他的,出手救他是情分,不出手也是本分。”其实他的真实想法,不足为外人道哉,就是把杨一清关起来,别让他到处串联倒刘……结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自己出来了。
这下确实有些尴尬,但不多。反正杨一清没脸没皮,自己也可以同样厚着脸皮对付他。
苏录便接过官帽,起身往腾禧殿去。
边关出了这等大事,御前说不定要连夜下旨处置。他作为天子大秘,自然要守在腾禧殿,时刻准备着了。
刘瑾前脚刚回司礼监值房,张彩后脚便到了。
“老先生。”张彩一进来,便拱手问道:“您着急传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出大事了。”刘瑾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入圈椅,将才宽战死、皇上在李东阳建议下,准备让杨一清接任三边总制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张彩越听脸色越难看,待刘瑾说完,他便喟叹道:“大事不好!”
“是吧,我也感觉很不好但是又想不明白。”刘瑾忙道:“贤弟快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个大事儿不好?”
“老先生,不是我说丧门话,这下是真要大难临头了!”张彩定了定神,急声向刘瑾剖析道:“你想,杨一清素来是清流首脑,这些年一直暗中串联,谋划着扳倒老先生。咱们把他一再关到牢里,不就是为了让他消停点儿吗?”
“是啊,”刘瑾点头道:“要不是他声望太高,又有那么多人护着,咱家早就弄死他了。”“但才宽一死,三边总制非他莫属,这下彻底压不住了!”张彩扼腕叹息道:
“若是让他重回西北,大权在握,届时三边所有的乱象,都会成为他攻讦老先生的材料!安化王再一反,打出个什么「清君侧’的旗号,他就真能把老先生拉下马了。”
“安化王一定会反?”
“那当然了。”张彩点头道:“才宽战死,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要是才宽的死跟他没关系呢?”刘瑾不死心地问道。
“那他也会觉得老天爷在助他成事!”张彩是陕西定西人,跟安化王算老乡,早对这位爷的做派有所风闻,一口咬定道:
“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嘶……”刘瑾一阵牙疼,但是又觉得不可思议,“他一个两千里外的郡王造反,怎么就成了咱家的一劫呢?”
“哎,东翁,您深居九重,很多事情传不到你耳朵里。”张彩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着您了,您在民间可以说是……声名狼藉。”
“我知道,不遭人妒是庸才,何况咱家得罪了读书人,他们肯定往死里编排我。”刘瑾也有些自知之明道。
“是,他们把天下大乱的所有责任都算在了你头上。现在官民日子都很难很难,所有人都归咎于老先生,提起东翁来……无不切齿。”张彩声音越来越小,刘瑾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便听张彩接着道:“先前王鼇触柱死谏,更是让您的名声坠入谷底,再加上去岁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端,就如同往您脖子上一点点套上了绳索。杨一清这一回,便是要收紧的最后一下啊!”刘瑾听着张彩的话,感觉脖颈处像是被一条巨蟒死死缠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此刻也终于明白,灭顶之灾已近在眼前,可圣旨已下,哪里是他能拦得住的?“要不趁着旨意还没下,弄死丫挺的?!”刘公公也是急昏了头,什么主意都敢想。
“万万不可!”张彩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赶忙摆手道:“皇上刚下旨起复,人就在公公的地盘上死了!就算查不到你,皇帝也绝对要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的!”
“嗯……”刘公公点点头,也觉得这样不妥,连死两个三边总制,皇帝肯定要疯的,自己不能往枪口上撞。便道:“那就把他弄个半死,让他没法上任。”
“他在诏狱里已经两个月了,半死不活很合理吧?”刘瑾还觉得自己的主意挺不错。
“合理个屁!他没长嘴啊?!”张彩彻底绷不住了,使劲摆手道:“行了老先生,你已经乱套了,就别瞎想辄了!”
“那你倒给咱家出个好主意啊?”刘瑾抱着胳膊,转过头去哼一声。
便听张彩沉声道:“老先生,如今能救您的,只有一个人。”
刘瑾猛地回头,“谁?”
“苏状元。”张彩一字一顿道。
“嗨,我以为你说的谁呢。”刘瑾却失望道:“他座师王鼇刚刚死谏,怎么可能帮我呢?你可真敢想。”
“那可未必。”张彩却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之前老先生也没少得罪他,还追杀过他授业恩师呢。他不也几次暗中相助?”
“也是。”刘瑾点点头道:“我也挺奇怪,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别人怕我他可不怕我,却非但不搞我,还时不时暗暗拉我一把。”
“我一直在琢磨,苏状元为什么会这样?”张彩凑近了刘瑾轻声道:“直到詹事府拿到了审查诏令的权力,我才恍然大悟,这苏状元别看年纪不大,所图却大得吓人!”
“怎么讲?”刘瑾追问。
“他要把詹事府做成真正的门下省,那就一定会跟内阁、六部乃至六科发生冲突,所以要借您的手压制住满朝文官。”张彩顿一下,又道:
“或者说,只要您在一天,文官们为了能让他牵制您,就得容忍他不断扩大权力。但是忍耐是有极限的,只要哪天您不在了,文官们也就不会再忍他了。”“所以说,您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就这么简单。”张彩断言道:“因此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您倒台的,除了我们就是他了。”
“啊,真的吗?”刘瑾都听傻了:“啊?他跟皇上同岁啊,心也这么脏吗?”
“我可从没把他当成后生看。”张彩淡淡道:“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的比比皆是,自然也有天造英才,生而知之。”
说着哂笑一声道:“你真当他把皇上哄得五迷三道纯靠运气啊?”
“也是。”刘瑾点点头张彩比他聪明,所以他信了。“既然如此,你帮我求求他?”
苏录拒绝跟刘瑾说话,张彩一直是他俩的联络人,闻言却缓缓摇头:“这回的事干系太大了,得老先生亲自去求求他,拿出诚意来才行。”
“你不是说我倒了就是他吗?”刘瑾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他还不麻溜的?”
“问题是,文官们肯定会给他一次放弃詹事府,重新入伙的机会的。”张彩皱皱眉,毫不留情道:“他只要痛快答应,将来依然能轻轻松松入阁拜相,位极人臣。所以人家是要下决心的。”
“明白了。”刘瑾点点头,伸出一个拳头道:“我给他这个数,诚意够吗?”
“老先生别说笑了,他可是状元。金钱美色对他都是浮云,只有名声和权力才能打动他!”张彩一捂脸,闷声道:
“总之拿出你全部的诚意来,他才有可能帮忙。”
“我再考虑考虑……”刘瑾含糊应下。他位高权重久了,除了跪皇帝跪得顺溜,已经不习惯卑躬屈膝求别人了。尤其苏录还从来不给他好脸。
“不行,一切明天都会成为定局,所以今晚就得去!”张彩却断然道:“听话!”
“有你说的这般夸张?”刘瑾偏就吃他这一套,并没有生气,只是还带着几分侥幸,“如今不过是初露征兆,又不是真的刀架脖子上了,何至于此?”
“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就算把头磕掉了,人家也会远远躲开,省得黄泥巴掉到裤裆里,说也说不清了!”张彩急得站起身,双手按在几上,盯着刘瑾道:
“要想活,就得现在去!过了今晚,他就不可能再答应了!”
张彩说着深吸口气,放缓语气道:“杨一清没出来之前,一切还没有摆到明面上,苏状元那边才有转圜的余地!明天局面彻底定死了,便什么都晚了!”
刘瑾定定地听着,终是长叹一声道:“罢了,听人劝吃饱饭。”
主意一定,他再没半分犹豫,当即拿了内阁拟好的诏书,起身返回腾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