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杨廷和呆若木鸡,听着那铜喇叭中伴着沙沙声流淌出的男子声音一
“你如今做的这些事,一味逢迎君上,替皇帝张目。是在毁了我们前辈先贤拚下来的基业,明白了吗?”
接着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杨阁老,杨选郎说的,当真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第三个人声响起,直接给杨廷和听得面无人色。这是两天前,他哥俩和苏录那番谈话!一字一句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其实掌权的是刘瑾,还是李瑾王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可再使陛下,假内宦以专权了!所以必须要借此良机,除掉刘瑾,把治国的权柄,从内宦手里夺回来。”
“说到底……你们还是在跟陛下争权。”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杨廷和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一般,连人声放送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苏录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喝着茶水,等杨阁老回过神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主,之所以一直被动挨打原因无它,杨阁老在生态位上天然克他。对方是同乡大佬、翰林前辈、清流领袖,还是他岳父的至交好友。苏录对上杨廷和自然束手束脚,任何反击都会被视为目无尊长、不懂规矩、得志猖狂的中山狼,会让他在舆论上、乡党内、士林中,统统都落入无比被动的局面。
苏录只能尊着敬着忍让着,但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得寸进尺,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所以他不得不有所动作,来改变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这是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在谋划的事情了。但这真的很难。由于上述原因,不到鱼死网破的那一天,他没法公开跟杨廷和作对,否则就是自绝于乡党、士林,这是苏录承受不起的。
所以只能私底下跟杨廷和掰掰手腕,最好能捏住“羊蛋蛋’,让他老实点儿……苏录左思右想,想到了那些因为“录音门’身败名裂的前世名人,又想到了初中时学做的简易留声机,一个“邪恶’的想法,便在他脑海中成型了。他先用了不短的时间,靠记忆捣鼓出了原型机……就是给朱厚照看的那一款。但收音效果太差,录音时间太短,播放也不清晰,还不能胜任留存证据的任务。
苏录又拉着通晓音律的唐伯虎,还有制作乐器的工匠,尝试了各种方法改进,最终捣鼓出了升级版的箱体式留声机。
主要改进有三。其一,由银作局的能工巧匠,将熟锡反复捶打延压,制成厚薄均匀、薄如蝉翼的锡箔,紧密贴合在加长滚筒上。单次录音时长超过原先十倍,足以录下关键的对话了。
其二,在乐器工匠的建议下加装了振膜。选用牛胸腔的横膈膜……这层膜质地薄韧、弹性均匀,对人声振动极为敏感。
经过脱脂阴干,绷平后固定在收音口上,可以将声波震动更精准地传递到钢质唱针上,清晰度提升了数倍。
其三,是加装了桐木共鸣箱体。老琴匠借鉴了古琴的共鸣原理,选用做琴面板的老桐木打造一个封闭箱体,将留声机装进去。
桐木质地疏松、纹理顺直,可以放大声膜振动、过滤杂音,使录下的声音更加清晰,甚至可以轻易分辨出,这话是谁说的。
整机完工后,他们又将其伪装成了一飞轮扇,共鸣箱直接做成了扇座木箱,正面雕花镂空的通气孔,实则是隐蔽的收音口,正对着杨氏兄弟的方位。
苏录的咳嗽声就是信号,在屋外耳房的小鱼儿听到了,立刻匀速拉动另一根拉绳,带动箱体内的锡箔滚筒稳定转动,唱针自动落下,将杨廷和兄弟与苏录的对话录下了好长一段。
而苏录在对话中,反复以“杨阁老’“杨选郎’相称,自是为了在录音里清晰锁定对话人的身份,不给对方留下抵赖的余地。
此外,之所以要把那飞轮扇做的金玉其外,就是想让清廉如水的杨廷和拒绝,这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把证据带回去。
当然,要是万一杨阁老破例收下,苏录就只能以机械故障为由,拿回去修理了,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福兴楼,三层雅间。过了许久杨廷和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他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案几,尖声厉喝道:“妖法!这是妖法!”
把杯盘都震得叮当作响……
“怎么会是妖法呢?刚才不是跟阁老讲过留声机的原理了吗?”苏录扶住欲倒的杯盏,不慌不忙道:“你老还称赞精妙无比呢。”
“这……”杨廷和登时语塞,半响闷声道:“我哪想到你会用在我身上?你堂堂状元怎么能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阁老把话说清楚了,我哪里卑鄙了?”苏录两手一摊,一脸无辜,“这些话是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还是说我拿去给别人听了?”
“你留下这段声音,就是打算给别人听的!”杨廷和气得发抖道:“你把我跟你私下掏心窝子的话,放给别人听,就是无耻!”
“但晚辈可以不把它放给别人听啊。”苏录淡淡一笑道:“这不过是我自保的一个小手段。只要阁老肯给我一条活路,我自然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这能一样吗?!”杨廷和又猛地一拍酒桌,须发皆张,怒喝道,“老夫所为,皆是为了社稷大局、天下正道、黎民百姓!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逼你回头的!”
“呸!”苏录啐一口,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只剩满眼冷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阁老就不必在我面前唱高调了!你真正容不下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道邪道,就是看不得詹事府坐大,要变成能与内阁分庭抗礼的门下省!咱俩的矛盾,从陛下决定扶植詹事府那天起,就决定了!”
苏录字字如刀,全都戳中杨廷和的心窝子。他确实讨厌苏录,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是不会被个人感情左右的,所以他也曾想捏着鼻子接受苏录,按部就班培养苏录来着。
但在苏录搞起詹事府后,一切都变了……
每一次他们拚尽全力,对刘瑾造成打击,逼他放弃部分权力后,陛下转手就把他们的战利品交给詹事府。等于是他们越打刘瑾,苏录越强,詹事府越尾大不掉。而内阁和清流呢?却始终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断损兵折将,这谁能遭得住?
近忧之外,还有远虑。阉党名声狼藉,为天下正道所不齿,唯有心术不正、一心钻营之辈才肯依附。而且但凡沾上阉党的边儿,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詹事府不一样,满座清贵,全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读书人。而且詹翰清名在外,一旦变成门下省,很快就会成为另一个山头,不知有多少人会依附他们,这样内阁连领袖文官都做不到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杨阁老不能坐视内阁败在自己手里,所以才要将苏录扼杀于羽翼未丰之时……
杨廷和被苏录戳穿了最隐秘的心思,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一脸心寒道:“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待你仁至义尽,却换来这般处心积虑算计老夫?”
“仁至义尽?”苏录冷笑一声,反问道:“阁老倒是说说,是谁在背后撺掇那帮言官,要一起到我家门口跪求?总不能因为我把这事压下去了,就当你没做过吧?又是谁准备把我定性为奸佞小人遗臭万年呢?咱们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这比杀了我还严重?!”
杨廷和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道:“我那……只是逼你悬崖勒马的手段,从没想过真要把你打为奸佞的。”
“是吗?”苏录一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那我倒要问问阁老,若是今日我没摆这桌酒,明日早朝,你会不会带着百官去敲登闻鼓,弹章里有没有“远小人’?!”
杨廷和嘴唇动了动,最终垂眸沉默。
“你明知道我没那么大本事,让皇上立马改弦更张废掉刘瑾,却非要限我十天解决掉刘瑾,这不就是存心往死里整我吗?我不能坐以待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苏录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一脸狠厉道:“是你无情在先,就别怪我无义在后!”
“真闹到金銮殿上,咱们就把这录音公之于众,一起听个清楚。大不了,你落个欺君逆贼,我担个奸佞小人,咱俩一起遗臭万年!”说着他欺身近前,冷冷盯着杨廷和,毫不掩饰眼中的威胁。
“不过阁老可要想清楚,奸佞小人不一定马上倒,欺君逆贼却立马就得了账大吉!你偌大的杨家,还有你兄弟子侄的前程,到时候可就全保不住了!”
“你敢威胁老夫?!”杨廷和猛地瞪眼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