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中断了将近三个月的常朝,终于恢复了。
天还未亮,五凤楼的晨钟便响彻皇城,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进入奉天门,分列于丹墀两侧。响鞭声中,天子升座于金帷幄,山呼万岁声响彻奉天殿前。
谢恩平身后,便听不倒翁刘公公高声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如有可能满朝文武都不想再触皇帝的霉头,搞得又几个月捞不着上朝……
可“饥民进京’已经火烧眉毛,再拖着不报,必酿滔天大祸!
顺天府尹王鼎便壮着胆子出班奏禀:“启奏陛下,畿南六府饥民受歹人煽动,扶老携幼蜂拥北上,欲往京畿求活!进入顺天府者累计已逾十万之数,正向京师进逼!”
听到这时,百官情绪还算稳定,但大京兆后面的话让他们纷纷倒吸凉气。
“根据厂卫通报,此次饥民进京背后有响马煽动!杨虎、齐彦名等巨寇暗遣贼众混迹其中,散布流言煽动饥民,欲趁乱劫掠京郊,情势万分危急!还请皇上早做定夺!”
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闻言沉声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都说说吧。”
官员们皆神色凝重,摆出深思熟虑的神情,但你瞅我我瞅你,就是没人肯吭声。最后兵部尚书刘宇责无旁贷,只好出列奏道:
“回皇上,京畿乃天下根本,皇城安危系于一线。今十余万灾民汹汹而来,其中更杂有响马悍匪,若纵之入肘腋之地,恐生不测之变!臣请派出大军把守沿线,另派官员劝谕灾民返回原籍,让畿南六府的官员也火速来劝返,切不可放其入京啊!”
“臣等附议!”
“臣附议!”一时间,众官员纷纷出列附和,无论清流阉党,态度出奇地一致一一严防死守,不能放饥民入京!
朱厚照一手支在椅圈龙头上,斜脾着众口一词的百官待他们各抒己见后,问列于文官之首的内阁次辅杨廷和:
“杨师傅,你怎么看?”
“回皇上。”杨廷和捧着朝笏缓步出列,老成持重道:“臣以为诸位所请,不算上策,但别无选择一一圣驾遇袭犹在眼前,响马强横猖獗显露无疑,若借灾民掩护潜入京师,惊扰两宫,臣等万死难辞其咎!故而为今之计,当以严防死守为要,令各府县截留灾民,开常平仓勉力赈济,力证京师稳定为要!”
杨廷和说完,百官纷纷点头,显然都认可这个「稳妥’之法。
御座上的朱厚照却深吸口气,仿佛完成了蓄力,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没头没尾地问道:“正是秋收的时候,畿南六府的百姓为什么不在家里收庄稼,却要拖家带口往京城跑?”
便有素来轻视皇帝的官员暗哂,果然又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主………
顺天府尹王鼎却额头见汗,颤声回话:“回、回皇上,畿南大早,好多地方直接绝收。那些没庄稼可收的百姓,若不北上求活,便只能饿死在家中了……”
“哦,原来是没有庄稼可收,就是要饿死了。”朱厚照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又问道:“那他们是不是朕的子民?”
王鼎不敢接话,也没人敢接话,奉天殿广场上一片死寂…
朱厚照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怒声质问道:“朕问你们话呢!他们是不是大明的百姓,是不是朕的赤子?!”
皇帝的怒吼回荡在广场上,群臣忙齐刷刷跪地道:“陛下息怒……”
杨廷和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回皇上,天下苍生,皆是陛下的赤子。”
“好。”朱厚照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身,厉声追问道:“既是朕的赤子,他们要饿死了,朕该不该管?!满朝文武依旧低着头,没人敢应声。谁都知道,当然该管,可是管的起吗?!
杨廷和头一次对李东阳泡病号深恶痛绝,只好继续无奈:“陛下仁厚,泽被苍生,然……太仓空虚,连京城官民都养活不起了,实在拿不出粮食来,赈济十几万灾民啊!”
户部尚书刘玑赶忙出班附和,“皇上,杨阁老所言句句属实!自正德元年以来,连年灾荒,开支浩繁,太仓入不敷出,先帝时存下的那点家底早已耗尽一一如今账面存粮仅十八万七千余石,却要供给上百万张嘴吃饭,一个月都捉襟见肘。一旦江南的漕粮因故迟滞,京师自己就得断粮啊!”
他满脸忧虑地跪地恳求道:“皇上仁德,爱民如子。京师内外都是大明的子民不假,但还是京师的子民更重要一些。为今之计,只能请皇上壮士断腕,以帝京根本为重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朱厚照一把摘下刘瑾头上的钢叉帽,狠狠丢向刘玑,破口大骂道:“那是因为你的家眷在京里吧?!”
说着当场下旨道:“把刘玑给朕革职!全家撵出京城去,今天就走!”刘玑登时脸色苍白,瘫作一团,忙连声道:“老臣该死,皇上饶老臣一次吧。”
刘公公也差点吓尿了。他先是忽然被皇帝摘了帽子,又猛地听皇上说要把自己革职……因为刘玑的名字跟他太像了……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朱厚照还是头一次亲自处置官员,而且一上手就把一位尚书送上了绝路。
百官不禁噤若寒蝉,终于意识到皇帝已经长大了,不用靠刘瑾也能对付他们了……
朱厚照却怒气未消,劈头盖脸训斥他们道:“一群只会窝里斗的废物!一个个参这个、劾那个,管起朕来,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怎么?真到了百姓要饿死的时候,你们的本事呢?就只会说“没粮’“没办法’“拦回去’?!”他几步走下金,站在俯跪于地的群臣面前,冷冷瞥着刘玑道上:“你也不要觉得冤枉!都连旱了好几年了,也没见你拿出什么举措来应对。永定水柜还是詹事府修的,那几百口深井,也都是詹事府打的,这都是你户部该干的活!”
刘玑那叫一个无奈,这明明都是工部的活啊,跟户部有什么关系了?但他哪敢再顶嘴?只能老实听着……
“今年京畿丰收,勋戚庄田的秋粮,你们怎么不算?平日里勋贵们占着万顷良田,偷逃赋税,你们不想办法征收,只会跟朕说没粮?!”
英国公等人趴在地上,暗叫倒霉……
朱厚照今天打定主意一个也不放过,又转向脸色发白的杨廷和,同样不客气道:“杨师傅!你说要严防死守,把灾民拦回去!然后呢?”
说着他提高声调,对着杨廷和就开喷道:“然后只有两种可能,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就跟着杨虎、齐彦名当响马!你是嫌现在的贼寇不够多?非要把十几万百姓都逼成响马,打到奉天殿门口,才开心是吧?我的杨师傅!”
杨廷和赶忙叩首,面红耳赤道;“臣等死罪!”
“臣等死罪!”百官赶忙附和请罪。
“行了,都别给朕搁这废话了,真要你们去死,没有一个愿意的!”朱厚照冷笑一声,拂袖回到金上悍然道:
“这件事朕自己来办,不用你们这群只会动嘴的废物操心!你们这群废物别给朕添乱就行!!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掣肘,一律以响马同党论处!”
说罢拂袖而去道:“退朝!”刘瑾赶忙爬起来,高声唱喏,“退一朝”
百官被皇帝训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恭送皇上。
直到圣驾消失在视线中,杨廷和还没回过神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被当众训斥,而且训斥他的还是他教出来的皇帝。
皇上还真是翅膀硬了,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皇帝现在有了主心骨,不需要依靠他们这帮人,也能办成事儿了,自然就无所顾忌了。
所以说,苏录什么的,最讨厌了!
“爽!老子早就想骂这帮王八蛋一顿了,可算逮着机会了.……”
圣驾一转过奉天殿,朱厚照便在御辇上扭成了麻花,踢腾着手脚,一脸的通畅道:“原来朝堂不光是他们骂我的地方,我还可以骂他们!”
“那是当然。”刘瑾忙赔笑道:“君为臣纲皇上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放屁!”朱厚照却骂道:“之前我不敢骂他们,是怕他们撂挑子,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又担不起来,朕只能躲着不见他们。”
“是是,老奴没用,没给皇上长脸。”刘瑾忙讪讪认错道。
“知道就好。”朱厚照哼一声道:“不省心的东西,为了保住你,我兄弟受了多少委屈?你真该给他好好磕一个。”
“磕了磕了。”刘瑾忙道。
“这还差不多。”皇帝这才放过他。
“不过,皇上,您真有法子招呼那些灾民和响马?”刘公公还是操不完的心。
“当然,我兄弟说有,那就是有。”朱厚照理所当然道:“具体说来就是……”
说着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啊,我忘了。无所谓了,反正他知道就行,我们的任务是替他镇好场子!”
“是,老奴明白。”刘瑾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