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有吃得快的灾民,已经把粥碗舔得锂亮了。他们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被唤醒的肠胃却开始咕咕作响,饥饿感有增无减。只好巴望着那青袍官员,厚着脸皮问,“请问大人,能不能再来一碗?”
“你们饿了太久,吃多了会撑坏肚子。”邓登瀛却摇头道:
“不过诸位放心,晚上还有第二顿!”
又有人惴惴问道:“那明天呢?”
乱糟糟的安置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那青袍官员身上……他们想知道,这是仅此一日的施舍,还是真要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明天依然有,只要听从安排,天天都有粥吃!”邓登瀛看着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高声给所有人吃下定心丸:
“各位乡亲!刚才这碗粥,只是开头!只要你们守规矩,往后天天有粥吃,辰时申时各一顿,顿顿都是这种挂碗的稠粥!”
话音刚落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片庆幸的欢呼声和压抑不住的哭声。不少灾民又一次跪了下去,对着北面连连磕头!
待灾民们心情平复,邓登瀛才接着往下说:
“皇上知道,大伙这些年,受了太多苦;一路逃荒遭了太多罪……没了家、没了地,好多还没了亲人。但今天进了这皇恩院的门,你们就是皇上照管的子民,只要遵守三条规矩,我们就保你活下去!”灾民们鸦雀无声,端着碗听他一条条宣布道:
“第一,不许哄抢喧哗!不许恃强凌弱,凡事有先有后,不许乱了秩序!”
“第二,要服从指挥!待会我们的官差,会为你们登记造册,十户一甲,互相作保!”
“第三,不许私藏兵器,不许私通响马、煽动作乱。但凡发现混在良民里的匪类,立刻抓捕,绝不姑息!大家也要积极检举揭发,不要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邓登瀛说罢,看着底下安安静静的灾民,沉声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能遵守吗?”“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让我们干啥都行!”瞬间,皇恩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最后汇成一片。
皇恩院说到做到,按时按点,供应灾民一日两顿稠粥。
对大部分灾民来说,虽然两碗粥还是填不饱肚子,却足以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让他们都活下去了。
想想一路上的绝望和饥饿,现在身不动膀不摇,就能落个半饱不饿,他们已经知足得不得了,觉得是天大的恩典了。
不少人总忍不住偷偷掐自己一把,就怕眼前的安稳,不过是一场大梦……
管事的官员也不催着他们出工出力,一来饥民们身子太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二来,新粮还没下来,他们手里也没多少存粮,顿顿杂粮粥还不是东拚西凑的结果?
只能让大伙儿尽量少活动减少消耗,这样一天两碗粥才能撑得下去。
邓登瀛他们只提了一些基本的要求,让灾民们严格遵守。比方如厕一定要进茅房;饭前便后要净手;严禁饮用生水;打饭要排队等等……做到这些要求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容易。
之所以这样要求,一是这么多人聚集,防疫是头等大事。二来,也可以在这个过程中,潜移默化让灾民们习惯服从和遵守规矩,改变自由散漫的状态,渐渐适应集体生活。
此外,皇恩院的工作人员中,还有大量去年的灾民。他们也现身说法,大讲特讲自己的经历和现在的生活,听得一众新到的灾民羡慕极了。
谁不想过上这种只要努力做工,就能全家吃饱穿暖,病了有人给治,孩子念书不花钱还管饭的好日子?做梦都不敢想这么美呀……
当他们忍不住向院长大人提出这个问题,邓登瀛给了他们振奋人心的回答:
“可以的,没问题。等你们身体调养好了,会种地的,可以去皇庄当庄户,就跟去年的一样待遇了;有木匠、铁匠、瓦匠手艺的,还能进皇店,挣得更多!当然,不想进皇庄皇店也没问题,愿意留在本地的,官府拔给荒地,免三年田赋,拨给种子、农具;想回原籍的,等灾荒过去,给你开路引,发给口粮,让你们可以安然回乡。”虽然给的选择很多,但大伙肯定还是想进皇庄皇店,这年头,谁不想要份保障?
“我们这么多人,要是都想进皇庄皇店,能装得下吗?”灾民们问道。
“当然可以了!”邓登瀛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们府丞大人说过,背井离乡的灾民不是负担,而是最宝贵的财富,多多益善,有的是活给你们干!”
“那太好了!”灾民们高兴坏了,只恨不能马上恢复体力,给皇上扛活。“就是一天两碗粥,身上很难有劲儿阿……”
“别急,新粮马上下来了,会给你们慢慢增加定量的!”邓登瀛笑道:“而且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所有的安排,已经在为你们将来进皇庄皇店做准备了。只要一丝不苟照着做就行!”
“遵命!”灾民们终于放下心来,安安生生在皇恩院里待下了。
这些在灾荒里熬得油尽灯枯的百姓,这辈子从没过得这么松快过。不用担心没饭吃,更不用啃树皮吃观音土,只消安安稳稳地待着,慢慢养回被苦难磨垮的身子即可…
可混在灾民堆里的响马,却一个个愁得不行。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至少把灾民带到京郊,利用他们制造混乱,然后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要知道,京郊可不只有那些丰收的农庄,还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迁都百年,京师人口已经远超北京城的容量,几十万百姓住在城外,尤其是城南一带。城外还有王公贵族的别业,油水指定大大的!
所有人都怀着“干票大的一辈子不愁’的雄心壮志,不遗余力煽动灾民背井离乡,一路北上,结果灾民被留在了半道,不再动弹了。
夭寿啊,这儿离着北京还有六七十里呢!皇庄都看不到一个,抢个嗨儿啊!
必须得想个辙了!不能继续在这儿一天两顿,吃不饱也饿不死了……
几个头目便趁着夜色,凑在一处偷偷合计。“哥,这儿离京城远着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们如何开张?”众人都看着个叫庞文宣的汉子,他是齐彦名的妻弟,这一路响马的头领。
庞文宣咬牙切齿、满脸郁闷:“官府这招,太他娘的狠毒了!”
“确实狠毒!”众头目一起点头,“不光给大伙吃粥,还给他们灌迷魂汤。咱们好多弟兄,都想改行进皇庄了………”
“一群蠢货!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都是当官的花言巧语目的不过是离间我等!”庞文宣哼一声。“要不………咱们甩开灾民,自己单走?”有人提议道。
“你脑子被驴踢了?”庞文宣狠狠啐了一口,“没看见大营北面扎了烽火,设了关卡?你信不信咱们只要敢跟灾民分开,转眼就得被官军包了饺子!”
为了隐蔽行踪,他们这些打头阵的都没骑马。大部队带着马匹,远远跟在后头,等他们把盘子踩实了,再发动突袭不迟。
几人合计来合计去,总得先摸清楚北面的底细再说。没法集体行动,那就少一点人,悄悄地离开……当晚,庞文宣就亲自带着几个得力的弟兄,趁着夜色逃离皇恩院,然后一路北上,到京郊踩点儿。可这一去,却让他们看到了颠覆三观的光景
那些本该欺压百姓的官军,竟光着膀子和老百姓一起在地里收庄稼,还有说有笑,十分融治。但他们并没有松懈,盔甲都整齐地摆在田埂上,兵刃装备搁在一边,有专门的官兵看守。庄外还有侦骑游弋,一旦有情况,可以第一时间示警,让将士们迅速穿戴整齐迎战!
再看那些庄子外都挖了深壕,一丈高的庄墙上还插满了荆棘,一副很难攻破的样子。
更郁闷的是,这里就连老人和孩子都很警惕。他们这些生面孔但凡稍稍靠近庄子,马上就有人大喊大叫示警,吓得他们赶紧落荒而逃……
等庞文宣等人回来,把所见所闻一说,众头目全傻了眼。
要不是庞大哥亲自去踩的点,估计没一个肯信的。
“官军居然跟百姓搅在一起,他们不是天敌吗?!”头目们倍感荒谬道:“还帮老百姓收麦子,他们要这么好心,我们至于造反吗?”
“不信你们自己看看去呀!”庞文宣更郁闷,这是他头一回担此重任,不能搞砸了让姐夫没脸。“难搞,太他娘的难搞了!”
没了灾民作掩护,就凭他们这几千号人,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庞文宣一拳砸在左掌上,恨声道:“不行,必须让老百姓从迷魂汤中醒过来,离开这个鬼地方!”“哥,那该咋办?”众头目期待地望着他。
“还是老办法,造谣……”庞文宣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