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响马们便开始四处造谣生事,说自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府什么样你们不知道,朝廷怎么会安好心呢?
他们眼下给这口粥喝,不过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咱们。等风头一过,就要把咱们全拉去西北辽东修长城了!
灾民们本来觉得修长城就修长城吧,有口吃的就行,但是禁不住响马危言耸听,说什么那都是边塞苦寒之地,耳朵和手指都能冻掉的地方。
还有鞑子频频袭击,凶险万分,去了根本没有半分活路。
“孟姜女哭长城’都听过吧,她还就老公一个人去修长城,咱们可是全家老小一起都得死在那儿……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开来,灾民心里很快泛起了惶恐的波澜。
响马们又趁势煽风点火,说想活命,就得跟着我们继续北上抢粮食!抢够了咱们就回家!
灾民们本来心就没定下来,不少没脑子的后生被响马反复挑拨,就又失了章程,在那里蠢蠢欲动开……可他们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灾民堆里,早就混进了许多厂卫密探,暗中监视着皇恩院里的风吹草动。很快就把他们的异动快马报到了卢沟桥的指挥中心。
钱宁将各处大营的情报汇总禀报后,杀气腾腾地请示道:“大人,这帮贼子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作乱,真是不知死活,直接拿人吧!”
“不行,收割完毕前,稳定压倒一切!”苏录却断然摇头道:
“这些暴露出来的贼人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大量响马隐藏在各处营地中……十几万灾民里藏个几千人还是很容易的,此刻贸然拿人,必引起营区大乱,反倒中了他们的圈套。”
说着,苏录转头问向一旁的路迎:“地里的麦子,还要几天能全部收完?”
路迎立刻回话:“回大人,最快还得五日。”
“那就再稳个五天。”苏录道。
“就怕这几天,他们就闹事冲营啊。”钱宁忧心忡忡道:“这么多灾民,一旦不听招呼,就凭皇恩院那么点人,根本压制不住。”
说着他建议道:“实在不行,调军队加强戒备?”
路迎摇头道:“那不更火上浇油吗?”“不用那么麻烦。只是把大伙稳住几天而已,那还不简单?”苏录却笃定道:“一招“发鸡蛋’足矣!“发鸡蛋?”众人不解问道:“这是什么招数?”
“就是给灾民定时发点小福利,也不一定非要发鸡蛋。”苏录笑道:
“比方明天八月十五本来就要给大伙发月饼的,就改成奖励发下去。然后告诉大伙,只要继续守规矩不闹事,三天后每人发一斤盐,五天后每人发一身粗布衣裳,我看奖励到手前,谁会闹事?”“大人这手妙啊!”钱宁等人恍然大悟,“换了我等是灾民也得把确定的奖励领到手,再说后面的事儿。”
“是啊,没到手之前,谁乱来肯定会犯众怒的。”路迎也笑道:“反正就这么五天,等等怎么了?”而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发给灾民的……大人不过是换了个方式发放,问题就解决了。
恰逢中秋佳节,皇店署下设的糖饼行,组织合芳楼、聚庆斋等十几家铺子,为灾民赶制了大批月饼,赶在过节这天,发到了灾民手里。
虽都是最便宜的款式,饼面没有繁复花纹,只简简单单印了个朱红的“月’字,内馅也只加了少许用萝卜皮、冬瓜皮炮制的平价青红丝。可对于吃尽苦头的灾民来说,能在中秋节一人分一个月饼,已是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了。
金黄的圆月下,灾民们全家聚在一起,喝着粗茶吃月饼,都觉得这个中秋节圆满了。
邓登瀛分完了月饼,又在营里转了转,见大伙不舍得一次吃完,全家分食一到两个,剩下的留着日后慢慢吃,便朗声笑道:“不用这么过日子,只要你们守规矩,往后还会继续发福利的!”
“还有啥好东西啊?大人!”灾民们忙问道。
“三天后每人发粗盐一斤,五天后每人一身新衣裳!”邓登瀛便悍然宣布道:“在我们皇恩院守规矩听指挥,就会得到奖励!当然反过来,也会遭到惩罚!”
“哦哦哦!”灾民们兴奋地欢呼起来,纷纷叩谢皇恩,这都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啊!
他们身体都严重缺盐,所以才会没有力气。现在又是仲秋了,夜里也凉了,衣不蔽体越来越难挨了。现在只要老实听话,就能每人领到一斤盐,一身新衣裳。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条件吗?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其实这些东西,本就是皇恩院准备派发的赈济物资。
去年冬赈时,皇恩院第一天就给灾民发了棉衣棉被,还备足了蜂窝煤呢。这回只是每人一斤盐,一身衣裳,压力简直不要小太多!
而且这回的赈灾物资,全都是皇资委自产自销的……衣裳是皇店裁缝行生产的“工装’,虽然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用料厚实、针脚细密,比工部针工局生产的军装还要结实。
就连要发的盐,也出自詹事府掌控的长芦盐场一一这两年刘公公改革盐政,也不是全无成效。虽然两淮闽越的盐场依旧针扎不进,但他还是把近在京畿的长芦盐场,攥在了手里。作为对苏录救命之恩的报答,他主动将盐场交给了皇资委打理。
苏录自然来者不拒一一长芦盐场可是大明六大盐运司之一,位于渤海西岸,南起沧州沿海,北至山海关南,延绵七百里里,是北方最大的海盐产区,而且海盐品质很高,被誉为「芦玉砂’,价格远高于淮盐。当然价格高也是因为产量低。苏录去大沽视察时,那一带就是长芦盐场的主产区。他也顺便看了看,发现灶户们居然还在用传统的“淋卤煮盐法’制盐,一副“万灶青烟皆煮海’的景象……怪不得制盐的工匠被称为“灶户’。
但这种煮盐之法成本高,产量更是极其有限,怪不得市场都被南方的私盐占了。
苏录接手长芦盐场后,准备推行南方的滩晒法制盐,取代费时费地的煮盐旧法,为后续真正的盐政改革铺路。虽然目前晒盐法还在试验阶段,但调用转运库里的存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福利一发,原本惶惶不安的灾民瞬间又情绪稳定。
就算是那些根深蒂固不信任官府,或者一肚子怨气想闹事,也得等着把东西领到手再说……先前被流言挑起来的乱象,转眼归于平静……
这让响马头子们恨得牙根痒痒,暗地里开小会时,庞文宣骂道:“这官府好恶毒的手段!用这点小恩小惠,就把这帮泥腿子的心给拴住了!”
“也不算小恩小惠了,我看到他们准备发的衣服了,料子可厚实了,能穿好久……”同伙感叹道。话音未落,脑门便挨了庞文宣一巴掌,“妈的,你也被收买了!”
“大哥,不是我……”同伙捂着脑袋道:“我是说有的兄弟,再这样下去就不想当响马,要留下来做工了。”
“不行等领完东西再说?估计发完这几件就拉倒了,还能一直发吗?”有人提议道。
“要是一直发,我都不当响马了……”有人幽幽道。
“瞧你们这点出息!”庞文宣气得鼻子都歪了低声道:“这都是官府为了稳住灾民的阴谋!等秋收完了,你看他们还发个弓毛?不收回去就不错了!”
“是啊,三哥他们可还在等咱们的消息呢……”刘三的兄弟刘四也点头道。
“那庞大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反正我们是没招了。”众人闷声道。
“没有办法就想办法!活人能让尿憋死?!”庞文宣有些破防道。
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想辙。响马们一计不成,又生毒计,谋划着往粥厂的食材里投毒。心说只要闹出人命,必能挑起灾民对官府的怨恨……
可他们没想到,这皇恩院的管理,和他们老家敷衍了事的官办粥厂截然不同一一人家食材运来的时候,麻袋口都是缝着的,还贴了封条。
粮食入库有专人查验,平时库房大门紧锁,还有兵丁值守,闲杂人等休想靠近。
就连熬粥、打饭时,也都有官差全程紧盯。灶周围还有围挡,他们甭想接近熬粥的大锅……庞文宣等人几番尝试,愣是半分机会都没找到。
眼看再不搞出乱子来,庄稼都要收完了。情急之下,响马们,露出了悍匪本相一
他们准备行刺皇恩院的院长邓登瀛!
只要有朝廷命官死在营里,官府必然恼羞成怒,大肆搜捕凶手。到时候他们就能趁机挑拨,说官府要对灾民下毒手了,何愁不乱?
说干就干,当天夜里,邓登瀛照例提着灯笼巡视安置所,看看有什么异常,安抚一下大伙的情绪。“邓大人,这边有人打摆子!”这时有人急声道。
“什么?!”邓登瀛吓一跳。这种大规模集中安置,最怕的就是传染病。
他赶紧带人过去查看,果然见个汉子躺在席子上不停打寒颤。
灾民们不敢靠近,只有他兄弟在一旁大呼小叫。
“我看看,”邓登瀛走过去,按照规制戴上口罩,蹲下来查看病情,按说北方这时节,打摆子很罕见的。
手触到那患者的额头就更奇怪了,体温居然很正常……
他正诧异间,那患者忽然睁眼,擡手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怀里一拽,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往前一递!
邓登瀛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小腹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柄利刃已经插在了自己肚子上……
那患者的同伴也掏出匕首来,捅向跟在邓登瀛身后的官差!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登时惊慌成一团,场面十分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