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一伙说干就干,一散了黑会,便立刻分头召集手下弟兄,一两百号悍匪马上抄起家伙,猫著腰借著沉沉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向安置所东侧的皇恩院粮库。
摸到近前,却见粮库门口无人把守。黑虎心里犯了嘀咕,抬手示意几个手下上前探路。那几个响马壮著胆子走上前,伸手一推,库门居然敞开了。
正讶异间,库里响起一阵嗖嗖声,数支弩箭破空而出,瞬间把几人射成了刺猬。
后头的黑虎等人这才发现,粮库里,竟埋伏著许多全副武装的官军,早已张弓搭箭恭候多时了!
“糟了!踩雷子咧!风紧扯呼!”黑虎魂飞魄散,嘶吼著招呼手下撤退。
可哪里还走得掉?粮库周遭瞬间喊杀声四起,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埋伏已久的官军早已封死了所有退路。
更让黑虎等人肝胆俱裂的,是官军身旁,还有数不清的青壮灾民。
他们手里攥著石块木棍、扁担锄头,和官军肩并肩站在一起,满脸怒火地死死盯著这伙匪类,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原来这伙响马的一举一动,早被灾民们看在了眼里。
他们刚凑在一起开黑会,就有人偷偷跑去禀报了萧院长……
说白了,还是这帮匪寇脑子拎不清。先前他们能藏在灾民堆里不被揭发,是因为灾民们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才会替他们打掩护。
可这两天目见耳闻之下,灾民们早就看清了谁是真心为他们,谁是拿他们当枪使,自然非但不把他们当自己人,反倒时刻盯著他们的动静。
他们就算安分守己灾民们还想举报他们呢。如今他们竟想烧粮仓,断一两万人的生路,灾民们自然把他们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让这撮横行惯了的响马,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奶奶的!你们这帮狗杂种,竟敢出卖老子!”黑虎目眦欲裂,挥著钢刀疯狂咆哮。
“我们还要宰了你们这帮天杀的!”灾民们立即扯开嗓子回骂,“你们嘴上喊著为我们出头,实则就是看不得我们有口安稳饭吃!”
“这粮仓里是皇上给我们的救命粮!你们烧了它,想过我们老老小小怎么活吗?!”灾民们大声质问著。
“我管你去死!”黑虎凶相毕露,举刀冲向灾民。
“打死他们!”灾民们也仗著人多势众迎上去,无数石块、木棍、锄头劈头盖脸地朝著响马砸了过来。官军也同时挥刀挺枪发起冲锋。军民同心,其利断金!这区区一两百号的响马,哪里扛得住这般天罗地网的攻势?转眼间,就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降的降……
有些没逃掉的响马趁乱躲回灾民堆里的,天刚亮,就被灾民们挨个揪了出来,扭送到官军面前!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几番折腾下来,灾民和响马还是彻底划清了界限,没有被煽动著乱起来,响马自然也就休想趁火打劫了。
这再一次证明了苏录‘百姓路线’的正确——只要真心实意接纳灾民,帮助灾民、保护灾民,他们就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非但不会成为你的敌人,还会成为你的帮手!
随著京郊麦田尽数收割完毕,秋收大局落定!
苏录当即传下军令,命三千营、四卫营骑兵火速出击,在厂卫密探的指引下,直扑十里铺桑干古渡南岸。
那里的万亩芦苇荡,正是响马主力的藏身之处!
然而,战斗过程却乏善可陈,各路响马毫无战意,几乎皆一触即溃。当然响马们也不会傻到跟具甲骑兵硬碰硬,看到官军铁骑怒潮般席卷而至,首领们便纷纷打著呼哨,风紧扯呼!
不著甲也有不著甲的好处,响马跑路的速度要比官军快不少,赶在官军合围之前,大部队已经逃之夭夭了。
只余下在各处打草谷的几百号小股响马,落入了官军的罗网,成了将士们泄愤的靶子……
卢沟桥,临时指挥中心。
“禀报大人!桑干古渡已彻底清空,响马主力尽数逃离顺天府地界了!”钱宁自前线策马而回,第一时间向苏录禀报。
顿一下,他有些难以启齿道:“因为响马一心逃跑,我军很难追赶,是以仅斩获……四百。”
“这就走了?”苏录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满腹疑惑道:“不对呀。调子起这么高,还没正经过过招,就这么结束了?”
“敌人知难而退还不好啊?”刘大夏从旁笑道:“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嘛。”
“好是好,但太过虎头蛇尾了。”苏录苦笑道:“看他们当初在天津卫那股疯劲儿,可不是一旦进展不顺,就缩头缩脑的样子。”
“大人说得是!”钱宁附和道:“费了这么大的劲安插人手、煽动灾民,一计不成就直接远遁?确实不合常理。”顿一下,他猜测道:“这里头指不定还藏著别的阴谋!”
“秋收完了,啥阴谋都白扯了。”刘大夏却不以为意道:“大军腾出手来了,老百姓也缩回庄子里了,响马来送死啊?”
“老大人说得是,但他们说不定会打别处的主意。”苏录收了思绪,沉声下令道:“命各营继续保持戒备,厂卫密探也盯住各条要道,但凡有响马踪迹,即刻回报!”
“放心,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刘大夏笃定道。
苏录点头道:“京里现在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就怕他们撤出顺天府,转头去别的地方霍霍!”
“可离了顺天府地界,我们便鞭长莫及了!”一旁的左都督、东官厅监督、泾阳伯神英沉声道。
“是啊,眼下我们也只能先守好京畿。”苏录又叹了口气,但还是吩咐钱宁道:“即刻以内行厂的名义,发揭帖给北直、山东各府各卫……尤其是运河沿线的卫所、州府,务必提高警惕、加强戒备,严防响马袭击京城不成,转头劫掠漕运、滋扰州县!”
钱宁当即抱拳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看著钱宁匆匆而去的背影,苏录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主要目的并非剿匪,甚至不是收容灾民,而是保住秋收的成果。
首要目标完美达成。次要目标过程虽然曲折,但成功稳住了灾民,没有让他们跟著响马乱来,所以也算达成了。
第三目标——给响马迎头痛击。虽然没有达成,但也驱逐了响马……至少在政治上不会失分了。
所以这次行动,虽然还有许多要复盘改进的地方,但整体还算是成功的。
此时京郊各处农庄内,皆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庄户们聚在一处处晒场上,一波接一波地扬场、脱粒、装袋、入仓……欢声笑语伴著金黄的谷粒飞扬,整个庄子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他们还特意蒸了今年的头茬麦饭,快马送到卢沟桥,给苏大人、刘老大人,还有陆大人、石大人‘尝新’。
这麦饭选用最先收割、籽粒最饱满的头茬新麦,细细脱粒、淘洗干净。不磨粉,只用清水略泡片刻,便直接上笼旺火蒸熟。
然后他们就把整个笼屉,用厚布层层包裹住,直接送进了指挥中心。掀笼的那一刻,满室都漫开新麦独有的清甜香气。蒸好的麦粒颗颗莹润饱满,入口软糯清香,半点不糙口。这是新麦才能蒸出来的效果。稍微放陈一点,麦饭蒸出来就偏硬发柴,口感粗粝,判若云泥了。
再拌上少许精盐,撒上切碎的嫩葱花,淋一勺喷香的小磨香油,便是最地道的尝鲜滋味!
就连素来食量不大的苏录,都把这一大碗麦饭吃得干干净净。
把最后一颗麦粒送到口中,苏录无限满足道:“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甜的一碗饭!”
“那是。”已经吃第三碗的刘大夏笑道:“这可是胜利的果实啊,当然格外甜美!”
“是啊。”苏录笑著点头。其实更让他高兴的,是随著新粮陆续归仓,皇恩院的粮草总算能接上趟了,暂时不用再为粮荒提心吊胆了。
见诸位大人心情大好庄头社首们又诚挚恭请苏大人一行移步庄上,赴乡亲们备下的庆功宴!
苏录却笑著摆摆手,推辞道:“不了不了,乡亲们才是最辛苦的。我去了反倒喧宾夺主。”
“大人哪里话?!”庄头社首们赶忙摇头,“没有大人就没有今天的一切,您才是我们最该谢的人!”
“就是就是,没有大人我们去年早就冻死了……”
“我们这些失了地的军户,指定已经逃荒去了!”众人纷纷应声,情感真挚。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苏录笑著摆摆手,指了指刘大夏、路迎等人道:“这样吧,请刘老大人和陆大人他们代我赴宴,替我敬乡亲们几杯。我是真不能去了,得即刻回京,去接我二哥!”
“哦对啊,献俘仪式快开始了!”路迎等人恍然道:“大人还真沉得住气啊。”
张永押解朱寘等一干反贼,在仇钺和苏泰所率的一万边军护送下,自宁夏经灵州、陕西、山西回京,全程约一个月。前日已过居庸关,今天就该抵京献俘了……
“我又不用参加,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不打紧。”苏录笑道:“怎么也得吃了这头茬麦饭再回去。”
说著对庄头们道:“皇上那份,我也给你们捎回去吧。”
“是是是!”庄头们一听说苏录还有正事儿,哪还敢再多言?
而且他们都没意识到,要把新麦献给皇上。倒不是他们心里没有皇帝,而是感觉太遥远了,怎么也凑不上。
但他们不给皇帝献新麦无所谓,苏录可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朱厚照。
时候不早了,他便在众人恭送下,带著一笼百姓所献的麦饭,打马回京去了。
“走,咱们喝酒去!”苏录一走,刘大夏便笑道:“这家伙不在也好,一个个都捧著卵子跟他说话,喝酒都不敢松开。”
“哈哈哈!”众人便哄笑起来,却也没人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