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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五章 洗澡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06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献俘大典后,朱厚照下旨将朱寘播暂囚于豹房禁地,同时敕令天下宗室诸王共议其罪。

这表面上是遵照“宗室事务宗室先议’的祖制,给天下藩王留足体面,实则也是敲山震虎一一给所有心怀异志的宗藩敲一记警钟。

只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些打马骡子惊的藩王,哪个敢在这种掉脑袋的事上多置一词?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请陛下割恩正法,以肃纲纪’之类的套话。

至于具体该定什么罪、怎么量刑,半个字都不会废话。最终的生杀予夺,肯定还是要经由御审的。可这御审,说到底也跟常朝听政没什么两样,所有章程、说辞、判决,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大伙儿不过是按部就班走个过场罢了。

若是临到御审再当场定夺,一来难以周全二来万一中间再横生枝节……比如朱寘播胡乱攀咬,口出妄言,闹出大笑话来,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

故而御审之前,案子该怎么审、罪名怎么定、余党怎么处置,要先由内阁会同三法司磋磨定案,奏请天子御批之后,再当朝照本宣科,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朱厚照虽然个人生活崇尚无拘无束,但在这种事情上还相当要脸,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当众下不来的情况,所以授意苏录一定要把案件协调到位,千万不要让狗日的文官日了狗…

苏录便让人往广化寺街递了帖子,想到家拜访一下杨阁老。

原本他都没这么生分的,但经过“录音门事件’,还是客气一点好,别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第二天杨廷和派管家杨福过来回话,说这回不在家里见面了,换个地方。

“何处?”苏录问道。

“静泉汤院。”杨福答道。

“澡堂子?”苏录不禁张大了嘴巴。

翌日散衙,苏录的车驾来到了后海银锭桥畔一条幽静的胡同里。下车后,宋小乙迎上来,轻声禀报:“大人,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个专供勋贵高官泡澡用的私密混堂。今天得了杨阁老的吩咐特意没接外客,恭候二位前来……”

虽然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还是差点没绷住笑。

“想笑就笑吧。”苏录也憋不住了,显然杨阁老是被自己录音搞怕了,约到汤池里,大家都光溜溜地坦诚相见,才敢跟自己说话。

当然杨阁老定的地方肯定不是大澡堂子,而是一个类似私密会所的高档去处。

杨福守在门口,看到苏录驾到,赶忙上前相迎。

门口并不显眼,就是普通的大门,但进去后翠竹黛瓦、假山小径,一步一景,非常符合此时的高雅调调苏录跟着杨福来到一处独门独院的汤屋,里头青砖漫地,四壁用桐油刷得严严实实,不漏半点穿堂风。推开木门进去,先过一道熏着松香的暖阁,里头温暖如春,有侍女上前,伺候他除尽衣衫,换上一条白绢短裤,披上一块大巾,便引他进了里间的汤池。

汤池是青金石凿成的,丈许见方,池水是从玉泉山运来,烧得暖热适宜,水面浮着一层氤氲的白汽,把整间汤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杨廷和已在池中,平日里总是蟒袍玉带、端方持重的次辅大人,此刻却只松松挽着发髻,赤身坐在池水里,热水漫到胸口,池边放着一叠棉帕、一壶香茗,看上去放松惬意。

看到苏录进来,他便笑着招呼道:“来来,咱们也学学扬州人,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恭敬不如从命。”苏录也不扭捏,顺着池壁下到池里,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还真是解乏。“怪不得人家说天底下就属扬州人、成都人最会享受。”苏录惬意地闭上眼。

这时侍女给苏录奉上茶水和棉帕,便悄然退下。浴室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只剩一老一少两个在池子里袒褐裸程。

苏录忍不住调笑道:“阁老何必如此?我有那一份把柄就够了,多了也没用啊,你又不是老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杨廷和没好气道:“谁能想到你堂堂苏状元,能干出那种下作事来,老夫只能在这种地方跟你说话了。”

“澡堂子好啊,黑社会都在澡堂里讲数。”苏录笑道:“完事儿来个马杀鸡,完美。”

“什么马杀鸡黑社会?”杨廷和听得一头雾水。“没事,跟咱们的职业差不多,算是半个同行吧。”苏录笑道。他发现人在澡堂里确实比较容易放松,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有话就直说吧。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浑身上下也藏不住半分东西,总不至于再被你录下来了。”杨廷和面无表情道。

只是赤裸着上身,表情再正经,看上去也总有些不大正经……

“我今天来,只说一件事。”苏录便正色道:“安化王的案子,不要搞扩大化。尽量只局限在他个人的野心上,别再攀扯旁人了。”

杨廷和闻言嗤笑一声,一语戳破道:“绕了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想把刘瑾摘出来吗?你对刘公公是真好啊…”

“杨阁老不用指桑骂槐,你应该知道我是代表谁来的。”苏录淡淡道:“有些人,明着是冲刘瑾去,暗地里抹黑的是皇上。刘瑾是什么人,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置,皇上自有分寸,但决不允许有人借着案子逼宫。”

“你把自己摘得倒干净。”杨廷和哼一声。

苏录呷一口茶水,随他怎么想。

杨廷和用瓢舀一勺池水浇在身上,闷声道:“要我帮忙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录搁下茶盏:“阁老请讲。”

“让你老师王阳明,在四川高擡贵手,行不行?”杨廷和终于还是开了口。不开口不行啊,当大哥的不能平事儿,谁还把你当大哥?

苏录却一脸茫然道:“怎么着?”

杨廷和没好气道:“你少在这装傻充愣,我就不信他干那些事,会不跟你通气儿!”“还真没通气儿,家师自尊心很强的,认为老师保护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半分麻烦都不肯往我身上引。”苏录坦诚道。

“你这话骗鬼去吧!”杨廷和打死不信,不过还是把四川的事情跟苏录讲了一遍。

“王阳明居然拿着黄册土断,照着鱼鳞图册确权,简直就是离谱到家了!”杨廷和是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水面上,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苏录拭去沾在脸上的一滴水花,“多大年纪了,别跟小孩似的,还玩水。”

“你少打岔!”杨廷和恼火道:“你自己说说,他这事儿干得对吗?”

“黄册、鱼鳞图册是朝廷最权威的户籍田产档案,现在地方上档案被烧毁了,从省里调档补办,有什么问题吗?”苏录不解问道。

“又装傻!”杨廷和骂道:“刚才都跟你说了,地方官为了省事儿,基本每次重新造册都是照抄而已!有道是“千年田八百主’,你觉着一百年前的记录,还有参考价值吗?!”

“是吗,那这可不是个小事儿!”苏录这下彻底不装傻了,一脸严肃道:“此乃举国官吏上下串通,长期系统性地欺君罔上!阁老,咱们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杀个人头滚滚!”

“没那么严重……”杨廷和一脑门子黑线。

“怎么没那么严重?”苏录激动道:“这是经年累月在挖大明的根基啊!黄册和鱼鳞册造假失真,朝廷就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这样一来,天下有多少隐田漏户不会被发现?”

“那些豪门富户、乡绅地主,正好借机隐田逃税,把本该他们交的粮、该他们服的役,一股脑全推到百姓头上!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活不下去了怎么办?只能落草为寇、揭竿而起!”苏录双掌猛地一拍,溅了杨廷和一脸水花道:

“怪不得民变四起,天下大乱,原来根子在这啊!不彻查能行吗,阁老?我们不能看着大明亡国啊!”杨廷和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子,看到苏录都红温了也不知道是泡澡泡的还是激动的。只好无奈道:“你先别激动,事出必有因,全天下的官府都这么弄了一百多年,肯定是有原因的。”

“全天下都这么干,只能说明我大明的吏治烂透了!这不是懒政,是国家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蛀虫!是整个官场从上到下,变成了一滩沉瀣一气的烂泥!”苏录越说嗓门越大,火力全开道:“犯罪就是犯罪!别说干一百年,就是干一千年,错的也不会变成对的!”

“好了好了,小声点,吵得我心慌。”杨廷和按着心口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多谢夸奖!”苏录抱着胳膊,一副怒火难消的架势,“行吧,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吧。”“你把调子起那么高,我都没法接了。”杨阁老郁闷道:“犯罪也好,蛀虫也罢,一代代就这么过来的。根子再烂,它也是根子,你把它刨了,大明就完了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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