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容从来不会消失,只会从一张脸上转移到另一张脸上。
苏录回来后,对着这锅夹生饭就开始发愁了……天津船厂的遮洋船还不到八十条,海运航路也没有探明白,漕粮海运的条件根本就不成熟。
但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机会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降临,等你准备好了可能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就算是锅夹生饭,给你端上了,那也得硬吃下去!
他冥思苦想了半夜,决定找个人帮自己分担一下,便吩咐备车。
黄峨一边帮他重新穿戴,一边关切问道:“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嗯,出大事儿了,漕运断了。”苏录点点头道:“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啊?”
“那可真是大事啊。”黄峨也不多说,给他掖了掖披风,关切道:“忙完了早点回来。”
“看吧。”苏录歉意道:“天要是快亮了,我就直接回詹事府了。”
“好,辛苦了。”黄峨把他送到院门口道:“要是不回来,我就把汤熬好,让他们给你送去。”“嗯。”苏录伸手摸摸妻子冰凉的脸蛋,便转身去了。
黄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呆立良久才转回房中。
观棋看不下去了,小声替她打抱不平道:“少爷越来越过分了,几天不回来一趟,回来了还半夜又出去,夫人也不说说他……”
“住口,休要再说浑话!”黄峨却神色一凛,目光严厉地警告她道:“夫君替皇上操心着天下,千万百姓的生计祸福都在他肩上。我们做内眷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尽心照拂,让他回府能歇得安稳,不用再为家宅之事分神。而不是反过来娇柔作态,给他添堵!”
“是,夫人。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观棋吓得连忙屈膝请罪,半句也不敢再多说。
北城柏林寺,是一座修建于元至正年间的古刹,因广植古柏而得名。
洪武元年,修建北平城北墙时,将其分为两部分,城内的称南柏林寺,城外的称北柏林寺。也许就是叫“柏林’这名儿的宿命吧,所以起名要慎重啊。两家寺庙分家后,一直在打各种争产官司,直到成化年间才彻底分利索。结果错过了京城寺庙发展的黄金期,都没有做大做强,在京里已经不上数了。
不过也因祸得福,都逃过了之前的“正德法难’,得以留存下来。
但方丈也是噤若寒蝉,主动遣散了没有度牒的僧众,也不敢收信众的香火钱了。空出了许多禅房便租出去补贴开销。
这些幽静的禅房,就成了寓居京城的中高级官员的最爱。
正德年间的京官职业太不稳定,尤其是四品以上的高官在一个位子上平均任职不到一年,就会被调离降职,甚至直接入狱,所以普遍都很穷。但又要维持高官的体面,要租民居的话,起码得租个三进以上的院子。
房租太贵不说,还得雇好些人,什么门子园丁、厨娘丫鬟……根本负担不起。所以还是住在庙里好啊,不光显得宁静淡泊,费用也有限,还不用自己做饭,也不用雇太多人……比如吴廷举就这么想的。自从被苏录营救出狱、擢任户部右侍郎以后,他便寓居在这闹中取静的南柏林寺,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前阵子,大司农刘玑被天子一怒革职,左侍郎孙交晋位尚书,他才循资递补了户部左侍郎,除此之外,再无波澜。
户部的差事于他而言,实在清闲得发慌……部里庶务自有各司郎中打理,大主意又轮不到他个侍郎拿,每日到衙画个卯,开个会,便再无他事。
满腔经世致用的抱负无处施展,以他的身份也不合适再跟中下级官员交游唱和,便只能夜夜在禅房里对着孤灯,翻书著述,打发时间。
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书籍出神,忽听到知客僧轻缓的叩门声。
“吴居士,有客到访。”
吴廷举搁下书,擡眼望向窗外的新月:“什么时辰了,还有访客?”
知客僧在门外答道:“是一位姓苏的翰林。”
“苏’字入耳,吴廷举浑身一震,瞬间起身开门,伸手接过名刺,只扫了一眼,便连声吩咐:“快!快请进来!不、不,我亲自去迎!”
他连道袍都来不及穿,便只着中单,穿着殴鞋便大步冲了出去,全然没了三品大员的持重。苏录正站在大雄宝殿前,一脸郑重地向着三世佛像合十行礼。自从去年策划了那档子事之后,他看到佛祖总是会心虚。
不过詹事府能有如今局面,多亏和尚们积攒的金山银山,所以苏录还是心存感激地祷告:“佛祖放心,抄来的粮食救活了十几万灾民,所有金银也都会用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帮你的徒子徒孙大大消解业力了…”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对匆匆赶过来的吴廷举拱手笑道:“东湖兄,恶客夤夜来访,打搅你休息了。”
吴廷举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又惊又喜:“哪里哪里!我本就未寝,家眷又不在京里。巴不得有雅客夜访,解我寂寥呢!”
苏录便笑道:“今夜月色甚美,不若我们也“相与步于中庭’?”
“请。”吴廷举欣然应允,引着苏录往寺中最幽静的维摩阁院走去。
是时新月当空、霜华满地,竹影扫阶、柏露凝香,确实太合文人雅趣了…
“真是来对了,没想到柏林寺的月夜如此美妙。”苏录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静。
“托贤弟的福,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月下步于中庭’,实乃人生一大享受。”吴廷举轻笑道。“东湖兄以前没出来散步过?公务还真是繁忙啊。”苏录笑道。
“贤弟正说错了,”吴廷举却摇了摇头:“其实我终日无所事事,闲得骨头都快锈了。前日去拜会刘老大人,见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我都恨不得跟他换换了。”
苏录失笑:“管着天下财赋的左司农,还会有无所事事的时候?”
“天下财赋?”吴廷举苦笑一声,无奈道:“贤弟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拿我打趣?咱们大明的户部那就是聋子的耳朵一一纯属摆设!”
他便对着苏录诉苦道:
“皇上有内承运库、太仆寺有常盈库,工部有匠班银、矿税,光禄寺有伙食银……就连宫里监局都有自己的进项,个个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唯独我们户部,就是个账房而已,别说调度天下财赋,就连各部的银子花在哪,我们都没资格过问!”
“两京管不了,不是还有十三省吗?”苏录别有用心地安慰道:“地方上的税赋你们总管得了吧?”“更不能够。”吴廷举使劲摇头,“太祖爷定的好规矩一一坐收坐支,就近解送。全国税赋四千万石,解送京城的不过四百万,十成倒有九成我们管都管不着。那每年运来太仓的四百万石,还都已经被各路神仙预定了…………”“今年哪路神仙也甭想从太仓拿走一粒粮食。”却听苏录幽幽道。
“怎么?”吴廷举一愣。“贤弟要替我们撑腰?”
“不是,是今年的漕粮运不到京里了。”苏录轻咳一声道。
“为何?”吴廷举更糊涂了。
苏录便不在卖关子,沉声答道:“刚刚接到急报,五百艘运载秋粮的漕船,在济宁段被劫掠一空。”吴廷举脸色骤变,失声道:“是吗?我还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呢?”
“明天一早,就会传开了。”苏录低声道,“响马已经扼住了漕运咽喉,这下哪还有漕船敢北上?”吴廷举倒吸凉气,顿住脚步道:“这下麻烦可大了!大家都等米下锅呢!漕运这一断,京里百万军民都要饿肚子的!”
“正是如此。”苏录肃容点头,“所以皇上十分忧心,问我能不能漕粮海运,解京城燃眉之急?!”说着他又站着脚,转身定定看着吴廷举:“我已经给了皇上肯定的答复。东湖兄,你若有兴趣,我便向皇上举荐,由你出任这个海运总督,总领其事!”
“有!我有兴趣!”吴廷举不假思索,一口应了下来。他本就是敢作敢为的性子,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先应下再说。
要不怎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苏录身边总会聚一些这样的人。
把机会先占下,吴廷举才问起细节,“这差事具体要怎么办?贤弟可得给我交个底。”
苏录点点头,沉声道:“其实我们早就预见到漕运的脆弱了……一旦沿岸局势不稳,马上就会出问题,所以从去年开始,就在为海运做准备了。”
吴廷举恍然道:“我就说!七月那回,你陪着皇上去天津卫,说是视察海防,实则是去看造船的,对不对?”
“不错。”苏录颔首,“我们集中了天津、辽东、登莱三地的船工船匠,在卫河船厂的基础上,成立了天津船厂。又招募水手,命津门水师练习海战,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担起漕粮海运的重任!”吴廷举这下更兴奋了,两眼放光地追问:“那我们现在有多少船?”
苏录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八十条……”
吴廷举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又问:“多大的船?”
“跟漕船差不多吧。”苏录声音越来越小,“都是四五百料的遮洋船。”
吴廷举这下彻底戴上了痛苦面具,“这一趟满打满算,也就运个三四万石粮食,杯水车薪啊贤弟!”“那就多跑几趟。”苏录心虚道。
“多跑几趟也不顶事儿啊!”吴廷举急道,“一年四百万石漕粮,就算我们一刻不停歇,风里来浪里去,一年能跑几趟?连零头都运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