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船工行礼之后,苏录又向他们介绍了吴廷举这位新任的海运总督,以及升任海运总兵官的纪钊。下又是一阵骚动。见朝廷居然完全比照漕运,设立了海运总督和总兵官,船工们这下彻底相信,这回是来真的了……
他们平日里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卫所的千户、百户,再就是张行甫这位七品提举,如今竟能直面堂堂正三品的海运总督、总兵官,不禁肃然起敬,赶忙齐齐行了大礼。
苏录便不再多言,让吴总督训话。吴廷举往前半步,洪亮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原本苏大人给大家造海船、探航路的期限是一年。但运河漕运突然被断,京津两百万军民等着粮米活命,容不得我们再按部就班了!”
他顿了顿猛地提高了声调,把赏格砸得掷地有声:“我宣布只要船队一个月内,把漕粮平安拉回天津卫,全体赏银十万圆!所有随船军卒,人人官升一级;所有船户、水手、匠役,尽数授予小旗官,世代承袭!拿下寻路领航头功者,连升三级,赏银千圆!有敢临阵畏缩、贻误航程者,军法从事,绝不宽贷!”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这钱有命挣还得有命花呀。下的船工们交头接耳,神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举棋不定……
这时,吴廷举又往前一步,站到了高中央。他看着下上千双期待与焦虑并存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此番南下淮安、北返天津,全程航路,本官会坐镇头船,与诸位同进同退,共历风浪!”此言一出,下登时一阵轰动!原本还有不少人心里打鼓,怕上官在岸上,让他们去海里送死。现在见堂堂户部侍郎、海运总督,竟要亲自率领他们,闯那风涛莫测的黑水洋!人家那么高贵的身份都不怕,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还有那么高的赏银拿。
所有的顾虑瞬间随着海风消散,船工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彻底被点燃了斗志!
号令一下,整个大沽口码头瞬间忙碌起来。八十艘遮洋船上的船工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做着出航的准备。
每艘船的舵工、班碇手,仔细检查船况,看看船舱哪里有进水?船舱是否妥善?帆缆、索具、船锚、舵杆等关键部件状况是否良好?
船工们蚂蚁搬家似的,往舱内搬运淡水、干粮,腌菜、茶叶、烧酒、火油、伤药……还有封舱用的油布、铁钉、麻丝,都要尽数备齐。
码头上,纪钊亲自点验随船护兵,每艘海船配十二名精兵,一门碗口炮、五杆火铳,还有弓弩刀枪,要做到全船人手一件。
真在海上发生接舷战,全船人都要一起迎战!
海战有这点好处,从来无须担心船员的勇气。古代兵法家用背水一战激励将士,船员们可四面都是水,不战斗只有死路一条,逃都没处逃!另一边,吴廷举也召集船老大们开会,定好主船居中、领航船在前、两翼护船分列、断后船收尾的编队规则。
又把联络的旗号、灯号、锣鼓号等规矩逐一落实到位,定好夜间航行、遇风浪避险、遇海盗迎击的全套对策。
最后他还命人,将永乐年间的海路针路、新探的近岸航路图,抄录了八十份,每艘船一份,以便万一有船掉队,可以据此继续航行下去………
布置妥当后,他又率领一众船老大来到提举衙门旁的天妃庙,杀三牲、祭海神,祈祷往返平安、风恬浪静。
香尽礼成,吴廷举按规矩掷茭,来预测此次航行顺利与否,结果接连掷出了五次圣菱。一众船老大心下大定,这说明天后肯定会保佑此次航行的,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就完了!
翌日午时,八十艘遮洋船尽数准备完毕,各船船老大纷纷升旗禀报,船品完备、人员到齐!随时可以拔锚起航!
大沽口刮着东北风,正好顺风顺水南下。苏录带着纪钊、张行甫等人,站在码头的最高处送行。吴廷举在主船船头对着岸上深深一揖,随即扬声下令:“解缆起航!”
号令一下,水手便吹起了号角声。紧接着,八十艘遮洋船的号角齐齐吹响,悠长雄浑的号声穿透海风,在海里久久回荡……
船老大的号令声中,船工们齐齐动手,收起锚碇,解开缆绳,顺着桅索次第升帆。
船上皆是硬帆,横竹帆骨纵横撑开。厚韧苎麻帆布内部,还裹缝了麻绳制成的“帆筋’和“大纲’,大大增强了受力分布,并可防止帆布被狂风撕裂。
很快,一面面硬帆在迎面而来的东北风里,整片绷张撑开,硬挺阔大、棱角分明。宛如一只只舒展翅膀的巨鸟,看上去气势十足!
这让苏录不禁感慨,这还是四五百料的“小型船’,要是将来换成郑和宝船那样的大舰,该是何等的壮观啊!领航船率先拨转船头,乘着海河潮涌,稳稳驶向大沽海口,主船紧随其后,八十艘遮洋船首尾相衔、鳞次排布,浩浩荡荡沿着河岸入海而去。
船影渐远,主船高耸的桅竿上,那面绣着“奉旨海运’的红色大纛,在海风中烈烈翻扬,最终带着无数人的期待和祝福,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送走了寄予厚望的海运船队,苏录又嘱咐张行甫等人抓紧造船,便快马加鞭,星夜赶回了京城。他虽然说要迎接船队凯旋,但漕运一断,京城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不可能在天津枯等一个月,他得先回京盯着,等到时候再来。
两天后回到京城,苏录没着急进城,而是直奔通惠河上的大通桥……南来的漕粮在此卸船,所以这里也是京中最重要的粮市。
还没到大通桥,远远就听到前头人声嘈杂,还能听到清晰的叫骂厮打声。
宋小乙神情一紧请苏录稍候,赶忙亲自带人上前查看,不一会儿快步回来禀报,“大人,打起来了!整条街都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打起来了?”苏录皱眉问道。
“一边是老百姓,一边是店家雇的打行,”宋小乙道:“我弄了两个当事人过来,大人可以问问他。”苏录点点头便有锦衣卫带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来到了他面前。
“你们不是嫌官府不给你们做主吗?把事情经过,禀报我们大人吧。”宋小乙对那两个汉子道。“尊驾是御史大人?”其中一个汉子打量着苏录,觉得他过分年轻了。
苏录摇摇头,“我不是言官。”
“那你还是别管闲事了,”那汉子道:“我不是瞧不起尊驾,是这里头水很深,怕你把握不住。”苏录不禁失笑道:“好吧,那我可以是言官。你讲讲,我听听水到底有多深。”
“知道啥就说啥,哪儿那么多废话?!”宋小乙嗬斥道。
“好吧!”两个汉子缩缩脖子,话多的那个道:“还不都是缺粮闹的吗?那帮黑心粮商借着由头捂粮惜售,生生把粮价炒上了天!”“我走的时候是三圆一石米,不知现在是个什么价?”苏录问道。
“正好翻了一番,六圆了!”那汉子愤懑道:“我们辛辛苦苦一个月,还买不了两斗米,够几天吃的呀?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是啊!”另一个汉子也愤然道:“今早开市时还是斗米五百文,卖了没屁时,伙计就把价签改成了“六百文’!一斗米涨一百文,一石就涨一圆!”
“原先一石米才一圆钱,现在可好,一上午就涨这么多!”
起先的汉子恨得牙根儿痒痒道:“而且你还别嫌贵,每天就买一上午,中午准时关门,明天又不知什么价!”
“我昨天排了一上午的队,都没买到粮,今天天还不亮我就过来排队,结果又没排到。家里老人孩子都快饿晕了!”另一个汉子血灌双瞳:
“这帮黑心粮商的,明明店里还有粮食,却故意不卖给我们。就是为了能卖高价!”
“我们就不让他们关门,赖在店里不走,让他们把粮食卖给我们,”起先的汉子叹息一声道:“他们非撵人,我们就坚持不走,双方起了争执,结果从店后头涌出来好多拿着哨棒的凶神恶煞,劈头盖脸把我们打出店去……”
“好些人就不让了,跟他们扭打成一团,不过大伙儿都没吃饭,又手无寸铁,结果就被打成这样了。”两个汉子指着自己淤青的脸道。
“这会儿还在打?”苏录问道。
“没有,我们已经制止了。”宋小乙沉声道:“我们一亮出绣春刀,那帮打行的崽子哪个还敢动手?全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没抓住几个问问?”苏录又问。
“当然,”宋小乙做事素来周全,点头道:“他们说自己是粮店老板雇的,防止有人打砸店面,见老百姓赖着不走,老板就让他们把人撵出……”
“去看看。”苏录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