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就这样靠刷脸,短短数日之内,便从皇庄军户手中,收得了数十万石小麦。一车车新麦沿着官道源源不断运入京城,车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大大稳定了人心。
粮食进城后,尽数投放到京师各处的皇店粮铺中。明码标价,一律按两百文一斗出售。每人每天限购五升,以防奸商套购。
五升麦子大概六斤重,足够全家吃个两天了,所以普通百姓只是麻烦了一点,但不会再买不到口粮了。有人要问,那奸商要是派人重复排队怎么办?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派厂卫特务盯紧点,一经发现就绑送西山挖煤,十年八年甭想回京城。
所以总体来说,些许“粮耗子’并没有影响大局。那些此前捂盘惜售的粮商,本想借机血赚一笔,没料到朝廷竟能不动声色调来这么多平价粮。
京城百姓见皇庄粮铺有足量平价粮可买,全都蜂拥而至,谁还肯去买他们的天价米?
先前被他们视作奇货可居、捂得严严实实的囤粮,一夜之间就成了烫手山芋,按照指导价卖了实在亏得慌,囤着还要防着厂卫查抄,一时进退两难。
不过三日功夫,京城此前疯涨的粮价便应声回落,不仅一举击溃了抱团擡价的粮商团伙,更大大稳住了京城浮动的人心……
百姓只当粮价已定,危局已解,但苏录心里最清楚眼下的平稳不过是暂时的……南下的海运船队能不能按时运回粮食来还是未知数。就算能,运力也终究有限,京城粮草供应不济的局面,肯定要不可避免的长期化。
所以必须趁着眼下市面平稳,再备下更多的储备粮,才能让京城保持长期稳定……
另一边刘瑾也动手了,这回他铆足了劲要露个脸,亲自指挥东厂锦衣卫,一家粮铺一家粮铺地往上查,把粮商们的后东家全都揪了出来……果然如钱宁所言,十有八九都是京里的皇亲国戚、勋贵世家。刘瑾发了狠,派人挨家挨户下通知,命他们限期交出藏匿的粮食,不然就上门搜查!
更让王公勋贵们发毛的是,刘瑾居然真知道他们库里存了多少粮食。
这一方面是钱宁发动密探调查的,另一方面是詹事府根据抄得的粮铺账册查账所得。也不用太准确,大约摸有个数字就够了……一时间京城勋贵人心惶惶,扎堆往英国公府上跑,求这位最有面子的老公爷帮忙说和。英国公看着满屋子慌了神的后生晚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无奈,却又避无可避。
只能奉他们的命再厚着脸皮走一趟……
深秋天黑的早,苏录忙到掌灯时分才回府。
一下车,苏有名便禀报说,英国公来了快半个时辰。
“是吗?”苏录一脸惊讶,完全看不出他早就知道这事儿,只是故意晾了老头一个小时。
“下次这种情况,要去詹事府喊我。”他一边训话,一边快步走进前厅,朗声道:“抱歉抱歉,不知老公爷驾到,回来太迟了。”
英国公闻声,扶着几案起身,对着进门的苏录拱了拱手,放声大笑道:“哎,现在是大忙人,我闲老头一个,等你一会儿又何妨?”
“老公爷就是这样,太给晚辈面子了。”苏录赶忙请他上座,又热情问道:“公爷吃了没?在我这将就两口,咱们边吃边聊?”
“哎,不添麻烦了。”英国公忙摆摆手。
“不麻烦,都是家常便饭,多双筷子而已。”苏录热情地拉着英国公,吩咐将晚饭摆到花厅里。张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净手上座,苏录哥俩作陪。
饭菜端上来果然是家常便饭,三菜一汤皆素食,唯一的荤腥是他从天津带回来的鲅鱼酱,主食也不再是令人称道的盘锦大米,换成了二米饭。
“哎哟,吃得这么简朴?”英国公见状笑道:“这是以身作则呀,与百姓同甘共苦啊。”“我要是搁家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共度时艰?”苏录一边亲手给英国公盛饭,一边笑道:“再说我当年的理想就是能考个秀才,吃上这二米饭。”“咱们老家的二米饭是高粱米和红米,跟这种红米配小米的可没法比。”一旁的苏满笑道。“所以我们全家也不觉得苦。”苏录笑着把碗递给英国公道:“就是不知道老公爷能不能吃得惯。”“当然没问题了,我这上年纪了,就得粗茶淡饭,不然遭不住啊。”英国公笑嗬嗬接过饭碗,众人便边吃边聊。
“老公爷有什么事儿,打发人知会一声,我过府拜见便是了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苏录夹一筷子炒萝卜干,嘎吱嘎吱吃得香。
英国公费劲地嚼着二米饭……所谓红米就是糙米,没有经过精加工,还保留着红色的米糠层,老公爷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哪吃过这玩意儿,何况他都七十了。
好容易囫囵咽下一口,老公爷翻了翻白眼道:“今非昔比了,我这老骨头亲自过来,才是应有的礼数。”
“老公爷此言大谬,我还是那个我,永远是您老的晚辈。”苏录谦虚两句,终于问道:“有事您只管吩咐,能办的我一定办到。”
英国公就势搁下碗筷,讪讪笑道:“实不相瞒,是为了刘公公要抄家的事来的。那群不成器的晚辈,犯了糊涂,我已经狠狠训斥他们了,但他们好歹都是功臣之后,真要是一个个被抄家问罪,朝廷的脸面也挂不住啊。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贤侄,能不能帮着劝一劝刘公公?”
苏录闻言也搁下碗筷,拿过帕子拭一下嘴角,脸色便冷了下来,“老公爷,晚辈忍不住要说一句,这些公侯伯爷,不能只在这种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国家的脸面!”
“与国休戚与共,不是光占国家的好处,国家有难也得出力啊!”说着他加重语气道:
“瞧瞧你那帮晚辈干的是什么事?世受朝廷恩荫高官厚禄得享,还占着万顷良田,国家对他们够意思吧?”
“够够够。”英国公赶忙点头。
“现在国家遇到难处了,他们非但不想着为国分忧,反倒趁着漕运断绝、百姓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囤积居奇、哄擡粮价,发这等丧良心的国难财!”苏录越说越生气,拍着桌子道:
“平时一圆一石的粮价,涨到三圆就已经过分极了,转眼他们就敢涨到六圆!朝廷要是不出手拦着,是不是敢涨到十圆?!怎么盘剥起百姓来,就半点底线都没有,良心都让狗吃了吗?!”“是是是,贤侄教训得太对了,他们就是一群蠢货!”英国公这才知道,苏录这个笑面虎给自己摆的是鸿门宴。但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挨个晚辈的训,还得一脸惭愧道:
“回去我就让他们主动捐粮,为国分忧。”
“不需要他们捐,好像国家欠他们多大情一样!我只是让他们把粮食拿出来,按照官平价销售!两圆一石的官平价,已经是从前的两倍了,够可以了!老百姓一个月还挣不到两块钱!”
他又压不住火气,指着南边道:“醒醒吧,响马都快打到通州了,还不给百姓留活路?老百姓就要领着响马来抢你们了!”
英国公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连连点头叹气:“贤侄句句都戳在根子上。这群没脑子的蠢货,确实得严加管教了!唉,可我都黄土埋到脖颈了,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将来他们指定少干不了蠢事……
苏录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是啊,真是带不动。”
一阵沉默后,苏满轻声对张懋道:“老公爷,皇上已经下旨,命京师所有官私粮储,全数造册登记,由官府统筹出售。”
“听说了,但不能家里的口粮也给登记上吧?”英国公愁眉苦脸道。
“口粮不用。”苏满解释道:“按规制,凡京师住户,不论官民勋贵,只许留存全家三月的口粮作为自用……这也是正常人家的存粮数。但凡超出这个数目的,一律视作国粮,必须由官府登记造册,按官平价投放市面。”
英国公一脸为难道:“哎呀贤侄,我们这些簪缨世家,就活了一张脸,怎么能让官府上门,翻箱倒柜地查检?这跟抄家有什么区别?让祖宗蒙羞啊……”
苏录便道:“老公爷放心,是登记造册,不是抄家搜检。”
“没啥区别。”英国公却摇摇头,一脸乞求地看向苏录,“贤侄,高低给个面子吧……”
“哎,好吧,公爷都这么说了,”苏录这才一脸勉强地点头道:“那我去跟刘公公讨个商量,改成各家主动申报吧。”
英国公一双老眼瞬间亮了,连忙起身拱手:“申报好!申报再好不过了!太让贤侄费心了!”可没等他高兴完,苏录就从袖中掏出一张账单,轻轻推到了他面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主动申报可以,绝不能糊弄事儿。申报的数目,要是远低于朝廷的评估,那我可就再也不会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