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扶我起来……”吴廷举登时来了精神,赶忙让长随扶着自己出舱,便见手下属官惊喜万状地指着大海:
“大人,是黑绿水!我们出了青水洋,进了黑绿水了!”
“是吗?”吴廷举忙跌跌撞撞来到船边,扶着栏杆往下一看,只见晨曦中,海水变得深墨暗绿、发乌发黑,确实与之前的青水洋有极大的不同。
“看看流向!”他又问船头的王大海。
王大海已经心里有数了,但没急着开口。他点点头,徒弟便铆足了劲儿,将系在缆绳上的浮木,远远丢进大海里。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溅起的水花,屏住呼吸看浮木的动向。只见它在海水里打了个转,依旧慢悠悠向南漂去……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还是向南。
“唉……”失望的叹气声在每条船上响起。
王大海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大受打击。这几天他没日没夜地守在船头,两眼熬得通红,声音都哑了:“大人,海水是变黑了,可水流还是往南走!莫不是黑水洋的流向变了?要不……”
说着他苦劝道:“咱们还是先退回去吧,大人。回航可是顶风的,还不知道要多久……”
“不要沮丧!”吴廷举让人把自己的话传到所有船上去。
“根据《海道经》等各种记载,黑绿水就是即将进入黑水洋的标志!这说明我们没有走错!”“那为何浮木还是往南?”水手们七嘴八舌问道。只要一天找不到黑水洋,他的权威就会不断受到质疑吴廷举却表现得信心十足道:“苏状元说过,黑绿水是南下洋流和北上黑潮的交汇处。海面下暗流涌动,已经开始北上了。但南下洋流依旧主导着海面,所以浮木依旧往南。但你们也看到了一一速度已经很慢了,这说明南下流已是强弩之末,黑潮就快要逆转海面了!”
说着他问王大海:“有没有办法测水下的洋流?”
王大海点点头,让徒弟拿来铅砣,亲手丢入水中。
随着他缓缓放绳,铅锤匀速下沉。王大海通过手中绳索,感受着铅锤的动静。
若感到铅锤被扯着跑,说明有横流;提绳时一顿一顿,则是水下的洋流与船向相反。绳抖得越急,则流速越快……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直到他睁开眼,吩咐徒弟:“收绳吧。”
“如何?”众人问道。
“下面的水流确实往北,而且很急!”王大海沉声道。“好吧。”这下众人终于对吴廷举的话,有了点信心,继续操船向东……
其实换成别的季节,风向合适现在就可以向北了,这点洋流已经留不住船了。
但现在北风强劲,还得继续往东,冲过表层逆流,去找那黑水洋………
在吴廷举的坚持下,船队又向东行了一日。
一天的时间,在风浪的颠簸里,过得格外漫长。每隔一刻钟,船上就会丢下浮木测流向,但每一次都是往南……
这让水手兵丁们心情低落,看不到希望,感觉要被疯子总督带上绝路了……
要不是苏录派给吴廷举一队锦衣卫做护卫,他可能已经被兵谏了。
吴廷举对此心知肚明……其实他心里压力也很大,航时已经比预计时间多了一倍,却还没到黑水洋。面对着浩渺无垠的大海,谁能不迷茫?
但他一点都不能表露出来,还要不停的给大家鼓劲,摆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在上上下下一片煎熬中,到了第四天午后,属官禀报说各船都已经只剩十天的淡水了。
吴廷举先是一阵错愕,“我们不是带了一个月的水吗?”
说罢不用属官解释,他就知道,肯定是水手们为了早点回航,故意浪费所致……
“大人,水手兵丁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了,再这么下去,真会出事的。”属官担忧道。
“我知道了,你去吧……”吴廷举颓然点头。待属官出去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回航了。
但沉思之后,他还是不甘心………
便召集了船老大们,对他们沉声道:“我们出海的时候,在天后宫掷了五次圣菱。天后娘娘早有明示,我们要坚持五天,否则就是不相信娘娘,所以再坚持一天,找不到就返航!”
出海的人最怕惹到海神娘娘,他这么说了,只好再捏着鼻子咬牙坚持一天……
海风裹着咸腥的浪沫,狠狠拍在领航船的舷窗上。
整个第五天,吴廷举都坐立难安,心里焦躁得像海上的乱浪,翻来覆去没个落脚处。四周依旧是茫茫无际的墨绿海面,那股该死的南下逆流,依旧死死地拽着船队往南漂。
可他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再让船队往东多走一天了……
再耗下去,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那么回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旦调转船头,就是彻底认了输。
苏贤弟的宏图大志、他赌上仕途争来的海运大计、京师百万军民苦等的救命粮,全都会化为泡影……进,是哗变在即、万劫不复;退,是壮志难酬、全盘崩塌。
真叫个进退两难,无路可投啊……
就在这万般煎熬中,主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爆发出一声震彻全船的大喊:“是黑水洋!我们到黑水洋了!”
前一刻还死寂沉沉的主船,瞬间像被点燃了一般,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冲到船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船队,不过片刻功夫,八十艘海船上的水手、军卒,全都挤到了船舷边,齐刷刷朝着前方的海面望去
只见那里的海面上,像是被一支如椽巨笔,硬生生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他们所处的这一侧是黑绿色,而界线的另一侧,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海面。
当领航船的船头破开界线,驶入黑色的海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王大海奋力抛出了浮木!只见那浮木溅起一片水花,稳稳落在水面上,然后便缓缓向北而去……
“嗷嗷嗷!”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同时响起,震彻云霄。
所有水手兵丁疯狂地呐喊蹦跳庆祝,宣泄着积郁已久的情绪。
“这就是黑水洋!我们终于找到了!”
“黑水洋,确实是往北的!”
“可以回家了!”
“大人,”王大海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收回来的浮木,激动地颤声道:“船入黑水洋,洋流十分稳定,可以北上了!”
.……”吴廷举深吸一口气,当即扬声下令,“调头北上!”“是!”领航船上所有人齐声应命,退缩和恐惧彻底消失,勇气和坚定重新回到了每个人的身上。王大海高声下达了指令,又通过旗号传递给每一条船一
“子壬针,正北偏西!”
船老大们便齐齐把舵调帆,顺着黑水洋的走向,稳稳驶入了这片墨黑色的深海……
果然如传说的那般,黑水洋里的北流稳得惊人。哪怕依旧顶着凛冽的东北风,船身却在海流相送下,依旧稳稳地往北疾驰!
船队昼夜不停,在黑水洋里整整航行了六日……
出海第十一天,寅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在海面上。
领航船上的瞭望手,再次大喊大叫起来:
“看见山了!是成山头!成山头到了!”
水手们从睡梦中被吵醒,纷纷来到船舷边,望着西边海天相接处,那座熟悉的青黑色的巨山,像一柄利剑直插入海!
那便是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航标!
看到成山头,就意味着他们闯过了最凶险的外海航段,意味着,剩下的航程都是他们熟悉的路线了…只要转过成山头,就能向西驶入渤海,顺着沿岸流,直奔天津大沽口!
八十艘船的号角齐齐吹响,悠长雄浑的号声穿透晨雾,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吴廷举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晨风,望着晨光里巍峨的成山绝壁,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这条断了百年的黑水洋航路,终究被他们硬生生闯出来了!!
“都记下来了吗?”他沉声问道。
“都记下来了。”王大海重重点头,“一路上的针路航程,还有海底的变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下一趟就有谱了吧?”吴廷举笑问道。
“那当然!”王大海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了亲手绘制的针路海道图,就知道船该怎么开了。”“好,头功算你的!”吴廷举神情轻松地笑道。
“头功明明是大人的,没有大人的坚持,我们早就打退堂鼓了。”王大海赶忙道。
“我不需要。我现在只想来一碗香喷喷的海鲜粥,多放几个大虾。”吴廷举心情大好,甚至有了食欲。“咦,大人不晕船了吗?”众人这才发现,吴廷举没扶栏杆就站在了甲板上。
“好像是哎。”吴廷举感受了一下身体,果然头也不晕了,胃里也不翻江倒海了,不由笑道:“看来这晕船症,也是可以战胜的!”
“快给大人熬粥去!”属官赶忙吩咐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