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詹事府,立本堂。
苏录罕见地召开全体大会,目的只有一个一一要求詹事府上下严守中立,不进行任何立场表态!“我知道,诸位都有自己的是非判断,都有胸中的一腔正气!”苏录端坐大案后,神情严肃道:“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聚在这里,为了缔造一个全新的大明而奋斗!”
“但我们必须时刻牢记,詹事府不是普通的衙门,它是皇上的秘书机构,是天子意志的传声筒、放大器!”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立本堂每一个角落: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有任何杂音,绝对,绝对!”
“大家对任何事有意见,可以关起门来,跟我争得面红耳赤!也可以用银章密奏,越过我直接奏报皇上。但只要踏出这个门,就不许有任何公开表态,不许站队,不许弹劾,不许参与任何清算与党争!”顿一下,他话锋一转道:
“谁要是忍不住想说话、想当清流直臣,可以,现在就递辞呈!离开詹事府,你就拥有和其他官员一样的自由了。想弹谁弹谁,想骂谁骂谁!但只要你还在詹事府一天,就必须严守纪律,绝不许越雷池半步!”“大明最不缺的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的嘴炮!最缺的是知行合一,治国平天下的实干家!而我们詹事府,不需要前者,只需要后者!”苏录有力地挥舞着手臂,鼓舞堂下众官员道:
“我们的力量来自沉默!坚定地干好自己的事,缔造一个国泰民安的新大明,取代腐朽的旧世界!这是我们唯一的追求,是天底下最大的正义!所有一切与这个目标无关的事情,我们都不掺合!”立本堂中,近三百名官员鸦雀无声,专注听着府丞大人的训话,竟无一人反驳他这霸道的决定……因为苏录并非只靠地位权势和过往的威望压服他们,他还在身体力行地用理想主义感染他们。一个没有远大理想的组织,最终只能变成散发着恶臭的利益集团。只有在理想主义的加成下,才能一直保持队伍的纯洁和团结!
也正因为苏录全身洋溢的理想主义色彩,所以没有人会认为他这个决定是出于私心。
府丞大人这样做,肯定是为了大明好啊……
散会后,有锦衣卫来禀报苏录,吏部尚书张彩登门求见。
便来到门口的会客厅相见,笑着拱手道:“天官大人可是头一个,肯屈尊来我这小庙的大菩萨呀?”理想主义的苏状元,又变成了现实主义的苏弘之……
张彩恭恭敬敬还礼道:“那些人死要面子,放着真佛不拜,是他们自己的损失。”
苏录不禁大笑:“真佛在腾禧殿坐着呢,我不过是佛前一个小小的念经僧罢了。”
上茶之后,苏录便问起张彩的来意。
张彩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如今秋风肃杀,我等噤若寒蝉啊。”苏录端着茶盏,淡淡一笑道:“那就多添件衣服。别担心,离寒冬腊月还远呢,冷不到哪去。”张彩闻言苦笑道:“可刘公公这一走,弹章便如潮水般涌来,我们这些人没了顶梁柱,实在是心慌得很。”
苏录便正色道:“刘公公又不是倒了,只是换了个差事罢了。有人会错了意,在那里上蹿下跳,我们也管不着,但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张彩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当真?”
“嗯。”苏录点点头,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道:“刘公公去南京,是皇上和杨阁老妥协的结果,当然不能赶尽杀绝了。”
张彩知道,苏录口口声声皇上皇上,其实都是他跟杨廷和谈的。
朝中的格局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便一咬牙,纳头便拜道:“从今往后,我等便唯大人马首是瞻!”苏录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又错了。你们要效忠的是皇上。你们以前就忠于皇上,从今往后,更要加倍忠于皇上。”
“是,卑职明白。”张彩连忙恭声应道。
苏录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继续说道:“不过,皇上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收。那些尸位素餐、只知拍马逢迎的,还有贪赃枉法、民怨极大的,该清理的就得清理了。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斗不过那些清流吗?就是因为你们立身不正,把自己弄得满身把柄,怎么可能斗得过对手?”
“是是。”张彩使劲点头道:“当初我就一直劝刘公公,跟一帮虫豸搅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可他听是听了,但听得不多……”
“皇上虽然不愿大肆清洗,但能护你们一时,护不了你们一世。若不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将来再出了什么幺蛾子,不用那帮人出手,我就替皇上国法伺候!”苏录一搁茶盏,双目寒芒一闪。
“下官明白!”张彩赶忙再次应声。
“光答应没用,还得看行动。”苏录便沉声道:“你先从自己做起,把抢来的那些女人都给人家送回去。堂堂天官,一表人才,还愁没女人吗?哪怕花点钱呢?非要干这种授人以柄的破事儿!”“是是,回去就让她们哪来哪去。”张彩冷汗津津,应声不迭。心里却十分踏实,苏录肯这样直言不讳地训斥他,正是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的表现……
“你回去拟一份名单,把那些还能用的人列出来。”苏录最后吩咐道。
“是是!”张彩连声道,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果然拜对了山门。
张彩一身轻松地告辞,苏录却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心知肚明,张彩是代表阉党来投效,或者寻求庇护的。
刘瑾一走,这一幕势必会出现,他也反复盘算过,这个盘必须接。
如今自己看似风光无两,实则根基尚浅,出了詹事府,在朝中几乎就没有抓手。这让他对朝局的影响力始终有限……不然也不至于拿录音要挟杨廷和。
所以甭管阉党有毒没毒吧,总之可以补上自己最大的短板。
而且最要紧的,得让他们把位置占住了。这些人要是全下去了,上来的必然是清一色的清流。还都是被刘瑾打倒过的那种,有资历,有本钱,特别能战斗!
到时候“清流势盛,众正盈朝’,满朝都是战斗力拉满的正人君子,画面太美不敢想啊……反正苏录只要想一想,感觉气儿都喘不匀,估计往后什么事儿,都别想干成了。
说起来也是反常识。真正不干人事,只会党同伐异的,恰恰是这帮道德上无可挑剔的清流文官;反倒是被骂作奸佞的阉党,大多是能办事儿的主。
这也不难理解,在这个极度僵化扭曲的体制里,想要干成事儿,就没法不脏手。爱惜自己羽毛的清流,只能在高高的枝头上,响亮地鸣叫。
只有那些已经脏了的,不在乎羽毛的,才能下地把活干了……
而且刘公公立功心切,占着茅坑不属屎的主,早都被他踢回老家了……
罢了,先捏着鼻子保下他们吧。
想到这儿,苏录不禁暗暗苦笑,好像自己想保就能保得住似的。
清流文官这次反攻倒算如此凶猛,无非是想趁机收复失地,把失去的权力夺回来。
而且他们还有一张神主牌一一为那些被刘瑾迫害的大臣平反昭雪!
苏录的老师,昔日的山长,提拔他的大宗师……都在其列,你让他怎么拦?根本不能拦!不然他就成了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之辈了,压力实在太大了。
所以权力从来不是说,你占着这个位子就能一手遮天的。大势所趋之下,让人无法随心所欲…想到这些,苏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苦恼归苦恼,该干的活还得干啊。
他摇摇头,回了自己的签押房,准备处理今天的公务。
朱子和最先送上来的,是李东阳的辞呈。
看着师公那不知第几回的“辞职信’,苏录不禁又叹了口气。
经过这大半年的居家调养,师公的身子好了个七七八八。宁夏之乱平定后,还被加勋特进左柱国,继子李兆蕃也恩荫为尚宝丞,大有否极泰来之势。
他也顺势回到内阁,准备继续为大明做贡献。可造化弄人,就在本月初,他嫁与衍圣公孔闻韶的小女儿忽然病殁,年仅二十八岁。
噩耗传来,几乎摧垮了这位老首辅的精神。
要知道,李东阳一共生育三子三女,这已经是他第五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除了长女外,子女一个个走在了他前头,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紧接着,南京御史张芹又上疏弹劾他“尸位素餐,恋栈不去’,弹章写得字字诛心,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他,刘瑾都完蛋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再赖着不走?
双重打击下,李东阳的身体又垮了,心灰意冷之下,接连上了三道辞呈乞骸骨。
苏录实在于心不忍,但真的不能让师公退休啊………
中午陪皇帝用膳时,苏录把这事儿一说,朱厚照也是一样的态度。他态度鲜明地对苏录道:“李老先生不能退。他要是走了,这朝堂就彻底变天了。你替朕去劝劝他,让他再撑一阵子。大不了不上朝不坐衙,只要别辞职就行。”
“好。”苏录重重点头,“我下午就过去。”
“给老首辅多带些补品。”朱厚照说着吩咐张永道:“二伴,你去库房看看,什么人参鹿茸虎鞭之类,都包起来,让我兄弟带过去。”
“是。”张永应一声,下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