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泉汤院二番浴后,不出旬日,朝局骤然转向。
首先,李东阳在皇帝的再三慰留下,不得不以病体留任首辅,依旧总领内阁机务。
朱厚照随即下诏,赦免了刘健、谢迁、韩文三大臣,却也言明,须各人上疏自陈往日忤逆之罪,发誓永遵君命,方得酌情起复。
接着,在冬月的廷推上,梁储、刘忠、曹元入阁拜相。
前两人都是众望所归,但曹元居然也通过了廷推,不啻于给头脑发热的文官们,兜头泼了盆冷水……联想到之前那道圣旨,还有皇帝强留元辅,一众清流骨干顿时坐不住了,一起去找杨阁老问个明白。“新都公,如今正是乘胜追击、廓清朝野的大好时机,怎么能妥协呢?”
“是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可不能半途而废啊,阁老……”
杨廷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待他们嚷嚷完了,才沉声道:“见好就收吧,诸位。皇上把刘瑾发去南京,又赦免了那些忠臣,已经让步巨大了!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可是诸位前辈还没有回来呢,我们的目的还没达成,怎么能算过犹不及呢?”众人难以接受。“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杨廷和愤懑地扫过众人,压着火气道:“我也想一下就把阉党连根拔起,把所有忠臣一股脑请回来,可那不现实!那是逼皇上跟咱们翻脸!”
“你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天塌下来老夫顶着?”他忍不住重重拍着桌案,瓷片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嗬斥众人道:
“可你们想过老夫没有?皇上为何要坚持留下元翁?又要给内阁加人,不就是不满意我的表现吗?人说响鼓不用重捶,皇上都敲打到这一步了,我还不知收敛?再闹下去,惹得龙颜大怒,一道圣旨把刘瑾从南京召回来,就有你们好看了!”
一番话训得众人哑口无言,气焰瞬间熄了大半。他们这才想起来,刘公公只是去南京了,不是死了……连番操作下来,清流凶猛的反攻倒算终于暂时退了潮。也加上快过年了,京里的局势总算消停下来……可这一年注定多灾多难,积压经年的民愤与祸乱,终于到了进发之时!
却说齐彦名、杨虎等人洗劫了兖州的王府,济宁的漕船,险些害得京城断了粮,酿成动乱……自然成了明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之而后快!
刘公公在时,便命厂卫加紧探查这几股响马的动向,一旦有了发现,捕盗御史便立即率大军前去抓捕。可惜响马来去如风,而且有的是老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这倒不是他们群众基础好,只是官府太不得人心了,老百姓恨不得贪官污吏兵痞倒血霉罢了!
但效果是一样的。官府忙了一冬,却总是扑空。而且他们犯这么大案子,官府抓多少阿猫阿狗都凑不了数了,必须得抓到匪首,才能交差呀!
眼看年关将至,刑部和厂卫都压力极大,直接给各府州县下了死命令,限期拿获齐彦名等巨寇,年三十前抓不到人,一律革职查办!官老爷们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层层加码,命手下官差挨家挨户搜捕,稍有嫌疑便抓入大牢,严刑逼供,闹得畿南六府鸡飞狗跳,民怨沸腾……
霸州这边也不例外,知州大人知道文安县有两个捕盗官,原先跟齐彦名拜过把子,竟直接派人绕过县里,抓了刘六刘七的全家老小,关进州衙大牢。
哥俩正在外头捕盗呢,听人报信赶紧跑回家一看,好家伙,全家老小一个不剩!
两人登时急了眼,赶忙冲到县衙,质问王知县到底想干啥?
“大胆!”王知县重重一拍桌案,怒斥道:“这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
“你少来这套,我们哥俩没白没黑给你捕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趁我们不在把我们家给一锅端了!”刘六气得脸色铁青,沙包大的拳头青筋暴起。
“我们家人要是少一根汗毛,今天叫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刘七从怀里抽出一柄剔骨尖刀,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王知县瞳孔猛地一缩。看看门口,估计喊人的功夫,足够这两个凶神把自己三刀六洞了。
他便没有发作,放缓了语气道:“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收起来,本官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要抓你们家里人会等到现在?”
“大老爷确实对我兄弟不错。”刘六点点头,压住火气。
“街坊们都看见,是官府上门抓人的!”刘七便唱白脸,质问道:“不是你抓的谁抓的?!”“是州里,知州大人不知从哪听说,你们跟齐彦名拜过把子,”王知县赶忙解释道:“他就派人绕过县里,直接来把人抓走了,之后才跟本官知会了一声。”
“州尊八成觉得本官一直包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所以不信任我了。”说着他叹了口气道:“结果你们又这样,我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大老爷怎么对我们,我们心里有数。”刘六拿起桌上的刀,让刘七收好,又问道:“州里抓我家人,是为了齐彦名?”
“是。”王知县硬着头皮道:“州里让我给你哥俩带话,限你们五日内交出齐彦名,否则……过一天杀一个。”
他铺垫这么久,就是为了传话的时候,不被殃及池鱼。果然,哥俩闻言暴怒,就要杀去霸州救人!
“霸州住着五千大军呢,你们去救不了家里人,还会白白把命搭上。”王知县忙拉住他们苦劝道:“听本县一句劝,这种时候就别讲什么江湖义气了,还是以家人为重吧……”
“去你娘的蛋……”刘七一把甩开他,破口大骂。
“老七,怎么能这么对大老爷呢?!”刘六却嗬斥弟弟一声,赶紧扶住踉踉跄跄的县太爷。“大老爷都是为我们好,哪里说错了。”
“哥,你这个窝囊废……”刘七气得嗷嗷叫着,夺门而出。
“大老爷息怒。”刘六赶忙向王知县赔礼道歉。“我弟弟这爆仗脾气……”
“无妨无妨。”王知县大度地摆摆手,“谁家遇上这种事儿,都会乱套的。”
说着对刘六道:“你这个当哥的,可得拿好主意啊!我听说你媳妇儿快生了……”
“是,就在这几天。”刘六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给王知县磕头道:“求大老爷千万跟州里美言几句,别让我婆娘在牢里生产!”
“好,这事就包在本官身上!”王知县拍着胸脯道:“不过,关键还是在你自己呀……”
“是,大老爷放心,我一定把齐彦名给你找出来!”刘六重重点头。
离开县衙后,刘六便来到两人常去的酒馆,果然在老位置上找到了他兄弟。
刘七正在一个人喝闷酒,见他来了眼皮也不擡。
刘六也不说话,坐下来就喝。
但刘七分明听到他声若蚊纳道:“别做声,别转头,有人在盯着我们呢。”刘七微微垂下眼睑,探究地看向刘六。
便听刘六声音虽小,却满是彻骨的寒意:“我原以为,咱们金盆洗手,老实当狗,官府总能给条活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在他们眼里,咱们这辈子都是贼,早晚都逃不了这一刀。”
“那就反他娘的…”刘七也借着喝酒问道:“那你装什么装?我还以为你是真怂了呢。”
“当时我要跟你一样,咱俩走不出衙门就会被拿下。”刘六小声道:“何况救老子娘,还有你嫂子要紧……
“是,”刘七微微颔首,“你说咋办吧。”
“你听我说,咱们这么办……”刘六便如此这般吩咐道。
“好。”刘七点点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从酒馆出来,刘七回家收拾了点干粮,提上腰刀就出了门,快步往县城外走去……
刘六则在家里待到第二天早晨,才独自来到县衙,禀报王知县:“我弟弟已经被我说服了,连夜去寻齐彦名了。”
“他知道齐彦名在哪儿?”王知县眼中精光一闪。
“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齐彦名是个孝子贤孙,而且胆子贼大,江湖人送外号齐铁胆!”便听刘六答道:“所以我们猜测,他过年很可能会回齐家庄祭祖。我叫老七装作回去过年的,看看能不能见到他。”“好好,我赶紧让人禀报州里,派兵在齐家庄埋伏好。”王知县忙道。
“那可不行!”刘六忙煞有介事道:“听说齐彦名如今是河北响马的总瓢把子,抢了济宁后实力大增,出入都是几百骑跟着。提前埋伏的话,万一被他发现了,岂不害了我弟弟?”
“你说的也有道理的。”王知县点点头,他当然不是担心刘七的安危,而是怕抓不住齐彦名。“那你说怎么办?”他又问刘六。
“只有多派兵马,把包围圈设得大一点,等到猎物进网的消息传来,再收紧!”刘六一攥拳,沉声道:“只要兵力够多,不信抓不住他!”
“嗯。”王知县深以为然,马上带他去跟知州大人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