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两人的汇报,知州大人果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几乎照搬了刘六的法子。
刘六又带着几名官军军官,乔装成寻常百姓,潜至齐家庄周边踏勘地形,最终选定了两条干涸的河道作为伏击点。
过了两日,刘七传回密报,说齐彦名已经定下年三十夜里回村祭祖,初一天亮前便动身离开。怕惊动官府,只会带一两百骑亲卫。
知州闻讯大喜过望,当夜便人衔枚,马裹蹄,发大军赶赴齐家庄数里外。军队分作两路,顺利抵达预设的伏击点,只待半夜贼人睡熟便收网。
谁知当晚,齐家庄里,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就没断过,烟花一个接一个的往上窜上天,都过了子时还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他妈的,齐彦名是发财了!”霸州守御所的千户郑斌啐一口,羡慕嫉妒恨道:“这一晚上放的烟花爆竹,得多少钱啊?”
带队的永清卫指挥使张健淡淡道:“他可是抢劫了王府和漕船的主,能不阔吗?”
“干掉他,咱们也能发一笔!”一众官军将领不由浑身发热,顿时觉得除夕之夜蹲干河沟子,也没那么寒冷难熬了。
谁知他们觉得热,并非心理层面的,便听有士兵惊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众将领循声望去,便见身边的芦苇荡,到处窜起了冲天大火!
“坏了,中计了!”张健惊呼一声,这一看就不是意外!
赶紧下令道:“快,让弟兄们离开河滩!”
但他高估了自己对部下的掌控力,官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争相从火海中奔逃而出。
却骇然发现,河道两岸早已布满了黑压压的兵马。火光下,一面黑色大旗上,用金漆歪歪扭扭写着个“斋’字!
他们竞被齐彦名的大军反包围了!
“刘六呢?那个王八蛋出卖我们!老子要宰了他!”郑斌惊恐万状地咆哮道。
可哪里还能见到刘六的影子?火势一起,他就第一时间溜走了。他根本就从没想过出卖齐彦名,而是打算将计就计,反杀一波官军营救家人!
刘六派刘七回来,说是打探齐彦名的动静,实际上是设法向齐彦名求救。
齐彦名也是义干云天,一口答应了刘六的计划,年也不过了,便带着弟兄们来反包官军的饺子!刘七在齐家庄里拚命放鞭放花,不过是吸引官军的注意,掩护齐彦名的大部队靠近他们罢了。齐彦名在山东干成了大买卖,不光发了大财,还缴获了大批盔甲兵器,实力大增。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他也想趁机跟官军过过招,称称自己的斤两。
于是包围变成了反包围,霎时间伏兵四起,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彻四野,连那庄里的鞭炮声都成了背景……
那些平日里疏于训练,饭都吃不饱的卫所兵,哪里是这些彪悍响马的对手?何况还被占据了有利地形。他们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穿了盔甲,对方没有,咬咬牙说不定能冲上河岸去。
谁知,刀砍枪刺落在响马身上,只引得铿锵乱响,火光四溅,兵刃尽数打滑难入,竟如同劈砍在一层铁链之上,半点伤不得人。
“不好!这群贼寇尽数披了铁甲!”
“他们着甲了!”卫所兵惊叫起来,胆气尽丧,陷入了绝望中。
不过一个时辰,便被尽数歼灭在干河道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多时,另一处战场也传来捷报。
“报,大当家的,咱们只折了百多弟兄,就全歼了那一千官军!”斥候飞驰到齐彦名马前,神采飞扬地禀报道。
“好!”齐彦名满意地点点头,弟兄们战力提升巨大,相信再碰上三千营,断不会再被撵成丧家之犬了。
“大哥现在这实力,深不可测呀!”刘六看着满河道的官军死尸,彻底服气了。“官军那点实力,在大哥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嘿嘿,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走,咱们打霸州去!”齐彦名顾盼自雄,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天蒙蒙亮,霸州城吊桥高悬,城头守军警惕地注视着滚滚而来的那支兵马。
待到近前,看清对方穿着己方的军服,打着霸州所的旗号,这才松了口气。
“开门!”郑千户的声音在那支队伍中响起。
“千户大人,你老怎么躺下了?!”城上守军见他没骑马而是坐在辆马车上,赶忙问道。“别提了,倒霉!黑灯瞎火在河滩上摔折腿……”郑千户不耐烦催促道:“赶紧开门,我们逮到要犯了!”
“哎好好,开着呢。”守城百户一边应声一边惊喜问道:“是抓到齐彦名了吗?”
“保密!”郑千户嘴还挺严。
不严不行啊,他其实是被绑在马车上的,还有好几支上了弦的弩对着他后背,说错一个字就得透心凉。不一时,轧轧声中,吊桥缓缓落下,那支兵马便鱼贯入城。守城百户还殷勤地来到城门口,准备慰问千户大人。
谁知却发现不对劲,这支队伍中,居然没一个熟面孔!
“千户大人,这不是咱们的部队啊?”百户也是个人才,都这样了还没往坏处想,而是问迎面而来的千户道:“是永清卫的弟兄?”
郑千户嘴角抽动一下,刚要敷衍他,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便将百户射杀当场。
响马们已经没耐性再演下去了,他们亮出獠牙一拥而入,砍瓜切菜地杀光了城门上下的官军。刘六刘七则率百骑直奔州衙,此时城中兵力空虚,只有一两百民壮弓手驻守衙门,哪里能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响马?
加上谁也不想死在大年初一,结果还没打照面,就全都逃之天天了……
响马蛮横地撞开州衙大门,长驱直入。刘六刘七翻身下马,熟门熟路地冲到了大牢门口,把刀架在牢头脖子上,咆哮着逼他打开牢门。
哥俩冲进大牢,挨间牢房寻找,谁知找了个遍也没寻到自己的家人们。
刘七一把揪住牢头的头发,红着眼质问:“怎么回事?我爹娘妹妹,还有大着肚子的嫂子去哪了?!”“这阵子就没往这儿送过孕妇啊!”牢头慌忙道:“要不你们去找知州大人问问?”
两人又在衙门里好一个找,才揪出了躲在后花园树丛下的知州大人。
刘六一脚把他踹翻,顺势踏在贺知州胸口的补子上,问道:“你把我家人藏哪去了?!”
“刘宠,你要造反吗?”贺知州躺在地上,还不忘怒斥对方,“这样会害死你家里人的!”“老子最恨拿家人威胁我!”刘六双目喷火,脚下一用力,贺知州便杀猪似的叫起来。
“别踩了!胸口要碎了!”
他这才老实供认,早在三天前,便有锦衣卫将刘家老小全部提解进京了……也就是说抓捕行动根本就是锦衣卫主导的,只是打着州里的幌子罢了。
“狗官,瞒得我好苦啊!”刘六目眦欲裂,手起刀落,贺知州人头便滚落在地,鲜血溅了满地。哥俩又释放了所有囚犯,放火烧了州衙,可是除了泄愤,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们能赚开霸州城宰了知州,可没本事在京城搅风搅雨呀……
而且他们已经攻陷了霸州城,消灭了在霸州的官军,犯下了弥天大罪,被抓去京城的家人们,还不得被活剐了?
一想到自己老婆和未出世孩子的惨状,刘六就要拔刀抹脖子,被刘七死死按住。
这时齐彦名控制了全城,在一众弟兄的簇拥下过来找他俩。
“大哥……”刘六情绪失控,哽咽着蹲在地上,“我们该怎么办呀?”
“起来!你可是纵横河北,大名鼎鼎的刘六啊!”齐彦名一把拉起他来,使劲拍着他的后背道:“现在看明白了吧?官府根本没有给我们活路,那咱们索性就占了这霸州城,打进京城去,跟那狗皇帝拚个死活!”
刘七也像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道:“就是,哥你就听大哥的吧!都这样了还不造反,对得起老祖宗吗?‖”
其他人也紧紧盯着刘六,等着他表态。
刘六闭目良久,吐出长长一口浊气,方虎目圆睁,将染血的钢刀往天上一擎,咬牙切齿道:“天不容我,我就宰了这天!地不容我,我就劈了这地!跟齐大哥一起干到底!”
“哈哈哈,我刘六兄弟又回来了!”齐彦名开心地放声大笑,一众弟兄也兴奋地嗷嗷直叫。有了刘六刘七的齐铁胆,才能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于是,齐彦名和刘六刘七在霸州正式扯旗造反。
很快便应者云集,那些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马户、流民,早已对朝廷恨之入骨。闻讯争相前来投奔,不过数日之间,队伍便从两千来人扩充到上万之众!
杨虎、刘三等人也被官府追得不胜其烦,得知齐铁胆举旗造反,也立即率众来投,河北各路响马齐聚霸州,那叫一个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一场席卷半个大明的大起义,就此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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