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三沙,三易堂。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吴廷举也不动怒,斩钉截铁道:“皇上登基已经五载,睿智果决展露无疑,他下定决心要办成海运,先解京师燃眉之急,再现永乐下西洋的荣光!”
他坚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海商的脸,“诸位都是海上的豪杰,应该明白时不我待的道理。你们今日不参与进来,将来海运真的办成了,天下的海路,就没有你们的份了!”
吴廷举跟海商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跟这帮人说话得硬起来,光客客气气会被认为好欺负的。“所以,我给诸位充足的时间,好好想两个问题。”说着他竖起两根手指道:
“第一,海运到底是办成了好,还是办不成好?第二,你们是参与进来分一杯羹好,还是置身事外,等着被淘汰好?”
“如果答案相左,那就可以走了,吴某绝不阻拦,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反之就留下来,我们一起做一番大事业,在海上扬我国威!”
说罢,他便起身退到后室稍歇,方便海商们商量。
三易堂内,登时响彻海商们的议论声,其中还不乏不敬之词。
“他妈的,就凭他们的小破船,也想顺昌逆亡?”
“海上不是陆上,朝廷没那个实……”
“他们这些当大官的都这样,总是不把我们当回事!”
沈仲礼看看梁巨川和王景和,让两人帮着劝劝大伙。
王景和便道:“诸位,部堂大人知道我们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才用直来直去的方式跟咱们说话,还是别跑题了,商量商量他的两个问题吧。”
“嗯……”众人这才点点头,又七嘴八舌道:
“参与进来分一杯羹,肯定比置身事外好啊,但是海运是成了好还是不成好,还真不好说。”“听说朝廷也有自己的船队,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就怕到时候,他们发展壮大了,把咱们一脚踢开!”卢黄四掌控着双屿,眼界就是不一样。
“他有那个实力吗?还踢开!”邓獠几个不驯之辈,却不屑道:“海上可不看你几品官,就看谁船坚炮利!”众人商议良久,还是统一不了意见,见再说下去也没意义了,沈仲礼便到后室去请吴总督。吴廷举问道:“怎么样?”
沈仲礼忙低声道:“大人,大伙不是不想干,是实在没信心啊。”
“对谁没信心?”吴廷举又问。
“对海运衙门的实力。”沈仲礼赶紧解释道:“他们这些人,在海上以实力为尊惯了,没有亲见之前,很难相信朝廷以后,能重现昔日荣光。”
“那就让他们见一见!”吴廷举霸气一笑,回到三易堂重新落座,直截了当笑问众人道:
“听说你们不太信服啊?”
“没有没有。”
“哪里哪里。”众人忙讪讪笑道。
“我看你们啊,有点夜郎自大了。”吴廷举也不跟他们客气,笑指着窗外道:
“你们觉得自己的船很大,很威风是不是?我的遮洋船,确实比你们的都小。但那是因为朝廷以前厉行海禁,不造大船的缘故。可朝廷一旦下定决心开造,要造出比你们大两倍、三倍的战舰,不过是一两年的事儿。”
“是是……”众海商连连点头,可嘴巴总是忍不住地往下撇。
“你们不信?”吴廷举笑道:“我看你们的手下有一种新式火器,应该是佛朗机人的鸟嘴铳吧?我在广东见过,确实比卫所那些老掉牙的火绳枪强得多!”
蒲阿蒲拱手道:“大人好眼力。这种西洋鸟嘴铳射得又远又准,威力也大,跟官军的烧火棍,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以前。”吴廷举摇摇头,“皇上登基之后,最重视的就是武备,屡次下旨改进火器。詹事府苏大人便带人造了一批新式火铳。皇上命名为正德神铳!这次我组建海运衙门,皇上特意拨了一千条给我……正好我的护卫也带了几条正德神铳。不如这样,我们现场比试一下,看看谁的火枪更好?”
“好好!”众海商顿时来了兴致,便跟着沈仲礼来到空荡荡的码头上。
为了顺利承办今天的盛会,沈家把整个码头都清了场。然后双方各出五名射手,在五十步之外立起了靶子。先试海商们的佛朗机鸟嘴铳。
被选中的自然都是熟练射手,只见他们麻利地点着慢燃火绳,卡在铳身蛇形机上。接着从腰间取出火药壶,向铳管倾入火药,关上火门。再装入铅弹,以通条捣实药弹,随即举铳抵肩,照门对正照星,扣动扳机!
铳声乍响,铅弹破空直取靶心
每名射手射了五枪,平均三中,成绩相当优秀。
然后轮到海运衙门的射手,他们同样先点起火绳卡稳,然后将预制的弹药直接用通条怼入铳管,随即双手握铳抵肩,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五枪皆命中靶心!
众海商不禁咋舌,没想到朝廷居然真造出了新式火枪!
紧接着,官军射手们又连发四枪。枪枪中靶不说,耗时还比海商的鸟嘴铳缩短了一半!
海商们这下更是目瞪口呆。“这……这射速也太快了!我们放一枪,正德神铳少说能放两枪!”温州的黄怀安却摇摇头,“不止射得快。”
说着让人将射过的靶子取来,众人看到鸟嘴铳留下的弹痕,正德神铳却直接洞穿了木靶……“这说明正德神铳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海商们不禁暗暗咽口水,这在海战中的优势可太大了。还有人不服气地嘟囔:“这是御造之物,当然好了。但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数量有限,也不会配发给大头兵用!”
“错了。”吴廷举却摇头笑道:“这种神铳已经量产了。先给神机营换装,我们未来的海运水师,也会全部装备。而且是专门改进的海战版。”
说着他看看众人笑道:“诸位将来成了大明的水师,也一样会配发哟。”
“那还真好……”海商们不由一阵心痒难耐。
又听吴廷举道:“除了火枪,詹事府还研制了新式的威武大将军炮。我的船小,只能在前后各装一门,不过可以给诸位演示一下威力。”
沈仲礼便按照吴廷举的吩咐,放出一条空船当靶子。
待到两者相距两百步左右,遮洋船上的炮长一声令下。“放!”
炮声隆隆响起,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靶船的船身。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射出,射速同样快得超乎想象。
几艘遮洋船同时开炮,不过片刻功夫,那艘木船,就被轰得支离破碎,彻底散架了。
海商们都是行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上最后一丝不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诸位都看到了。”吴廷举的声音把他们唤回神来,“这还只是詹事府一两年的成果。试想再过三五年,大明的火器会是什么样子?大明的水师会是什么样子?!”
众海商一阵阵头皮发麻,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所以,皇上下决心要办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就算会遇到些波折,也一定会掀起滔天巨浪!诸位何苦站在对立面遭罪?为什么不加入进来,与我们一起荡平四洋?!”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怪话。所有海商的眼神里,都燃起了火焰,或强或弱。
绍兴的陆景元清了清嗓子,率先问道:“大人,那具体是怎么个章程?”
“很简单。”吴廷举便沉声道,“你们十二家,帮朝廷完成南北海运的任务。作为回报,我会按贡献,在海运衙门给你们安排相应的官职,从五品到七品不等。同时,发给海贸牌照,准许你们合法从事南北海上贸易,只要按章纳税即可。”
众海商一开始听得很高兴,最后却不由皱起了眉头:“部堂大人,这不合理吧?我们免费帮朝廷运粮,还要再交税?”
“就是,甘蔗哪能两头甜,我们也不能两头都吃亏呀?”众人附和道。
“诸位的观念要更新了。”吴廷举却不慌不忙道:“往后,天下所有的生意都要交税。你们是官商,做内海贸易,可以享受十五税一的优惠税率。而普通民间贸易,将来是十税一!”
“可是现在朝廷也没收商税啊!”漳州邓獠急道。
陈慕山也道:“那能不能等别人都开始交税了,我们再交?”
“十五税一的税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影响你们发财。可朝廷给你们的,是官商的身份,合法贸易的权力。就冲这一点,难道不值吗?”吴廷举淡淡笑道:
“当然,你们要是不愿意交税,也可以只做运输。海运衙门按船给你们支付运费,一趟一清,钱货两讫。”
“那不能够……”海商们纷纷大摇其头。他们千里迢迢跑来,可不是为了给朝廷当搬运工的。他们想要的,就是那顶乌纱,就是那份光明正大做生意的权力!
虽然交税让人肉疼,但能洗白身份,合法经商,实在是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