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就是这样,只有双方都觉得有点肉疼,又都能接受,才能达成公平的协议。而只有公平的协议,才能长久。
待所有人都点了头,徽州的许引季拱手问道:“敢问部堂大人,需要我们十二家出多少运力?”吴廷举便答道:“今年每家十万石;明年每家二十万石,后年三十万石,之后每年都要保持这个数!”“嘶……”海商们纷纷倒吸凉气,全都傻了眼。
“大人,我们办不到啊!”泉州的蒲阿蒲失声叫道,“我们一千料的海船,一趟最多运一千石。十万石,就是一百船啊!各家哪有那么多船呀?”
“就是,更别说每年还要再多十万石了……”众人也都愁容满面。
吴廷举一擡手,“放心,海运衙门会给你们最优的航线,从太仓到天津,最多一个月就能往返。扣掉风季、冬季港口结冰,以及必要的休整时间,一年可以往返六趟!”
说着他对蒲阿蒲道:“像你蒲老板有三十六条大福船,往返三趟今年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明年,抓抓紧也能跑出来……至于后年,你不会多造点船吗?”
“阿这……”蒲阿蒲竟无言以对,这当官的怎么比自己这个奸商还狠。
“可是部堂,我们不是每条船都一千料啊!大部分都是几百石的小船,而且我们自己还有生意要做呀!”陈慕山苦着脸道。
“我知道这很难!”吴廷举语气变得沉重,“但现在朝廷更难,漕运被乱军截断,京师和边镇严重缺粮,朝廷急需海运救急。但这也是我们海运派,压倒漕运派的唯一机会!”
说着他提高声调,狠狠鼓动众人道:“过个两三年,天下太平了,漕运恢复了,漕运口的后,一定会拚了命地打压我们!还有你们原先的后,也会蹦出来给咱们使绊子,到时候我们再想发展壮大,就千难万难了!”
说着他团团拱手道:“所以,我请诸位一起勉为其难,与朝廷共渡难关。今日你们助皇上一臂之力,他日海运功成,吴某必定奏明皇上,与尔等共富贵!”
海商们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
还是沈仲礼率先表态:“部堂大人说得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行,三十万石就三十万石,我们沈家,接了!”
“富贵险中求,我们梁家也接了!”广州梁巨川马上跟进。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们王家也豁出去了!”太仓王景和接着道。气氛一起来,其他人也就咬牙应了。
“我们郑家接了!”
“还有我们许家!”
表态声一个个响起。最终,十二位海商全都点了头。
“好!”吴廷举哈哈大笑,“有诸位相助,何愁海运不成!”
他便让人取来早已拟好的契书,十二位海商依次上前,签字画押。
吴廷举最后代表朝廷签押,大明第一支官商海运船队,便就此诞生了!
签完字,众人又在妈祖像前起誓遵守承诺,若有违誓,出海就遇风……
最后沈仲礼命人端上黄酒,众人共饮,契成!
搁下酒碗,徽州的许引季有些不好意思道:“部堂大人,此事还请您代为保密。我们原先那些靠山,若是知道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早晚都会知道,但能瞒一天是一天。等我们羽翼丰满了,自然不会再怕他们。”
“是,我们需要点时间做些应对。”众人深以为然。
“没问题。”吴廷举一口答应。
吴廷举是跟着海运船队出来的,大部队还在长江口等着他呢。订立契约后,他便谢绝了沈仲礼的挽留,乘船离开了三沙。
王景和跟梁巨川也跟他同船,熟悉一下运粮的路线。
梁巨川算吴廷举的旧部,自然要提醒他,“大人,别人都好说,但那个姓邓的,可是海盗出身,手底下多是亡命之徒,收用他怕是日后不了麻烦………”“可是不收用他,日后麻烦更大,”吴廷举已经不晕船了,甚至开始享受在海上飘飘悠悠的感觉。他微笑对梁巨川道:“只用别人不用他,他心里肯定会忿忿,对咱们干起老本行来怎么办?虽然不必怕他,可是很麻烦啊!”
“大人说的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王景和赞同道:“大人把咱们这些匪类都招进来,不就没有海盗抢劫运粮船队了吗?”
“哈哈哈!”吴廷举不禁放声大笑,“老王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笑完了,他才接着道:“你们都不是外人,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当初我就是这样想的,等朝廷的水师壮大起来,就把那些贼性不改的匪类全都收拾了!”
“但是苏大人严厉地批评了我,他说如果他们真立了功,我们还是要仁至义尽的。过河拆桥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干的!”他话锋一转,一脸崇敬道:
“因为我们代表的是皇上,必须言而有信。不可轻易许诺,许诺了就一定要做到!一次失信,将永远失去他们的信任……所以就算他们将来冥顽不灵犯了错,只要不是造反,还是要把他们安置到,适合他们的地方去。”
顿一下,他轻叹道:“这就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是吗?”王梁二人十分惊讶,梁巨川脱口道:“这样当官的还真不多见。”
“记住,苏大人不止是官……”吴廷举却缓缓摇头,郑重道:“千万不能把官场的那一套往他身上套。“那他还是啥?”两人好奇问道。
“还是大人啊……”吴廷举淡淡道:“你们只要保持敬畏就行了,不用问那么多。”
“是。”两人赶忙应声。
这时节,海上正盛行东南季风,饱张船帆,从长江口出发,一路向东,两日便可入黑水洋,与《海道经》完全吻合。
再借黑潮之力顺风顺水,三日直抵成山头!船入渤海,又行两日有余,便望见了大沽口的炮轮廓。全程不过七日,快得超乎想象!
梁巨川跟王景和亲眼见了这速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下有信心完成海运任务了。可船刚近岸,众人脸上的喜色却凝固了。
只见炮下,船厂外,无数兵丁和民夫顶着毒辣的日头,扛着木料、搬着石块,工蚁般忙着构筑工事。连船厂的老弱妇孺都拿着锄头扁担,跟着一起加高城墙、挖掘壕沟,空气中弥漫着黑云压城的紧张气息!吴廷举一下船,便问前来迎接的张行甫,“出了何事,怎么这般阵仗?”
“部堂还不知道?”张行甫满脸焦虑道:“齐彦名和杨虎两股叛军又杀回来了,前日已经在霸州会师!吴廷举心头一沉:“他们这半年闹得可够欢实,不知攒了多少兵马?”
“三十万。”张行甫吐出三个字,带着颤音。
“多少?!”吴廷举脚下一个趣趄,差点栽进海河里,赶忙一把抓住张行甫才稳住身形,“你说多少?三十万?是我听错了?”
“千真万确,三十万。”张行甫苦着脸点头,“霸州离大沽不过三百里,响马来去如风,旦夕可至。他们估计下一步要掐断京师粮道,运河既然断了,海运这条线,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确实。”吴廷举倒吸口凉气,望着远处忙乱不安的人群,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义军之所以兵力如此暴涨,全靠赵隧定下的方略。
当初齐彦名杨虎等人采纳了他的建议,果断放弃了霸州,然后兵分两路,杨虎刘三赵隧率军前往河南,齐彦名刘六刘七率军东进山东。
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
两股义军如两道狂飙,跨省席卷,西入三晋,南抵江汉,东濒沧海,来去如风!
而且他们从不硬攻城池,专挑官军防守空虚的州县下手。每到一处,便竖起“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大旗,杀尽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老百姓早已走投无路,见义军并不欺负他们,还分粮食给他们救命,自然无不笔食壶浆,争相迎接。沿途郡县的守军本就不堪一击,见百姓心向义军,自然望风奔溃,两路义军一路上势如破竹,声势日甚一日!
各路走投无路的流民、马户纷纷前来投奔,队伍每日都能扩充数千人,兵力一天强过一天!反观官军,却是弊病百出……骑兵匮乏,根本追不上不断转移的义军;军纪败坏,将领收受贿赂,私下纵贼;且统兵的多是勋贵子弟,贪生怕死,怯懦避战,远远望见义军的旗帜便望风而逃!
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简直就是一窝又一窝的怂包……
更可笑的是,督师剿匪的都御史马中锡,虽有时望,但不懂兵术,又是河间府人氏,怕得罪义军太甚给家乡父老招祸。而总兵官惠安伯张伟更是个不学无术的勋贵。
这一文一武两名统帅,见义军如此强大,自己所部将兵又是如此懦怯,自忖不能取胜,便力主招抚,上奏朝廷,谓“盗本良民,由酷吏与中官贪赎所激,若推诚待之,可毋战降也。’
同时下令全军“贼所在勿捕,过勿邀击,饥渴则食饮之,降者待以不死。’
齐彦名刘六刘七兵至德州桑园时,马中锡还曾只身乘轿追赴义军营寨,面会刘氏兄弟,劝其自新归顺…
双方把酒言欢,谈得很好,马中锡归来后还很高兴地张罗招安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