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敞说完,陆完又提醒苏录道:“不过大人,多头供给也并非全无好处,尤其是战时,哪怕一处供给断了,还有其余几处可以指望,不至于全军断炊。”
“正是如此。”苏录点点头,轻叹一声,“所以眼下推倒重来是不现实的,但必须做一些改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必须让军队吃上饭,他们才能有力气平叛啊!”
说着他对王敞道:“我有几个不成熟的建议,你可以斟酌一下。一是明确量化,哪支军队有哪几个县供给。将这几个县编成一个供给组,每个县供给多少粮秣军械,由谁负责,逾期如何追责,都明确下来。”“一旦有州县拖延或缺额,同组其余州县必须先行补足缺口,绝不能找任何借口推诿。否则要一起担责。事后再由兵部都察院追究拖延州县的责任,令其连本带利偿。”苏录接着指示道:
“总之一切以大局为重!绝不允许任何推诿扯皮。所以既要加强事先的量化调度,又要强化事中的追踪和事后的审计。怎么样,为不为难?”
“虽然很难,但好歹比打仗容易,所以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王敞苦笑一声道:“只是兵部对各县的约束力度有限啊,而且户部那边……”
“你不用管户部,非常时期所有人都必须为军事让路。”苏录冷声道:“谁敢跟你们唱反调,只管上本参奏,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锦衣卫!”
“是。”王敞的声音更响亮了。
“再就是赏功罚过。这有两层含义,一是赏罚要公平。一切看战场表现,不要受其他因素影响。只有这样,优秀的将领和地方官才能脱颖而出,我们的军队才能越打越强;若是让一群只会钻营拍马的废物占据高位,这仗必输无疑。”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皇上已经将东西两官厅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尽数裁汰,拔擢了一批真才实干的新锐。你们兵部也要如此,对各部将领进行换血。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换个好将领是提高战斗力的捷径。”
“是。”王敞赶忙点头表示记下了。
“第二层是严明军纪。你们可知为何叛军起事不过半年,就能裹挟三十万之众?除了百姓积怨已久、活不下去之外,还有个原因至关重要一一他们不滥杀无辜,不奸淫妇女,不抢劫百姓!”
说到这苏录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恕我直言。这三条,官军一条都没做到!过去这半年,杀良冒功、奸淫掳掠的恶性事件层出不穷。百姓恨我们入骨,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两相比较,叛军的军纪竟比官军还好,那百姓到底会将谁视为义师,将谁视为贼寇?!”
“对叛军进行必要的丑化宣传可以,但我们自己绝不能信以为真。记住,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平叛,而是一场人心之争!那些跟着叛军走的,都是我大明的百姓。他们被逼到造反,到底谁的责任更大?!”“所以对军方而言,没有任何借口,必须死死守住不滥杀、不奸淫、不劫掠这三条红线!触之者死,没有余地!这是你们兵部的头等大事!”
王敞肃然领命:“下官遵命!必严申军纪,绝不姑息!”
“好。”苏录又转向陆完,神色稍缓道:“你去山东,军纪要求也是一样的。山东自汉末以来,便是多灾多难之地,百姓的忍耐力本是最强的。可正因如此,那里的土地兼并也最为严重。每次天下有乱,首义多起于山东,根源便在于此一一百姓忍无可忍,便不会再忍了。”
“所以你去山东,指挥作战只是一半的任务。另一半,是要抑制土地兼并,把那些被大地主巧取豪夺的土地,重新分给流离失所的百姓,这才是弥平祸乱的长久之道。”
“是……”陆完艰难地点了点头。
苏录看着他凝重的脸色,沉声道:“我知道这很难。鲁王德王衡王,再加上孔、孟两大家族,在山东盘根错节,势力滔天。换了平时,牙口再好,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相信以你的本事,是可以试一试的。”
陆完听得头都大了,这才知道为什么要给自己加尚书衔,那是因为要给自己加千斤重担呀……他苦着脸拱了拱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德王衡王就藩尚短,兼并不广,可以先放一放。”苏录就知道陆完会是这种反应,耐心为他分解道:“主要是鲁王和孔孟两家,勾结在一起互为倚仗,把老百姓逼得没了活路,民愤极大……”“好。”陆完这才勉强道:“卑职一定尽力而为。”
“多动动脑子,再看看别人怎么办,相信以你陆大人的明断,肯定会想到办法的。”苏录大有深意地提醒他。
其实他也不指望陆完能啃下这块硬骨头。真正的硬仗只能指望真正的自己人,陆完显然算不上。但凡事都要有个铺垫,就好比他让刘瑾出镇南京,都是为了正戏做准备…
送走兵部两位堂上官,苏录随即在东桂堂召集詹事府各部门主官,宣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部门必须全力配合大将军府的各项调度。“排兵布阵我们是外行,”他先例行做一番动员,“但战争的胜负,并非只在战场上决定。我们不上战场,依然可以为胜利做出至关重要的贡献!”
“眼下的重中之重仍是后勤。”然后他进入正题道:“皇帝不差饿兵,让将士们粮饷充足,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军饷这块不用担心,我们的银圆还是相当充足的。麻烦的是军粮,唉,有钱也买不到更多……”“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苏满问道。
“开会前我让舜俞兄算了算,满打满算只够大军支用两个月。”苏录答道:
“所以说这一战,保护好我们的海上运输线,其实是胜负的关键。”
众人便纷纷关心道:“那海运衙门的运力能赶趟吗?”
谈及此事,苏录不禁神采飞扬,这可是他远见卓识最直观的体现啊。
便朗声道:“刚刚收到吴总督的信,他已经跟江浙闽粤十二家海商谈妥了,他们会加入进来,一起协助漕粮海运。这样今年海运衙门的运力能到一百八十万石,我再给他加加码,看看能不能提高到两百五十万石!”
“这真是及时雨啊!多亏大人远见在先!”众下属闻言皆兴高采烈,东桂堂中凝窒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一“说起及时雨来,今年终于没那么旱了,开春后连降数场透雨。”苏录又高兴道:“去年冬闲,我们又征调了三州八县四十万民夫,兴修了各项水利设施近百处。除京县外,还惠及房山、涿州、良乡、香河、武清、天津诸地,所以夏收应该不错吧?”
说这话时他望向路迎。
“嗯,很不错。去年的冬小麦基本都成活了,各地夏收基本结束,数据还没统计上来,但收成普遍不错,应该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脸黑成张飞的路迎答道。
北方小麦本来就是夏收,不到六月庄稼就已经基本收完了。去年那是因为冬小麦都旱死了,春天重新补种的春小麦,所以才会成了秋收。
“还好他们来得晚了点,要是早一个月咱们就麻烦了。”石天柱笑道:“三十万贼兵往地里冲,神仙也挡不住。”“也许就是晚这一个月,最后就是另一个结局了。”苏满淡淡道。
“我们也不是全无损失,本来夏收之后,还可以再种一季高粱、谷子啥的,这才是老百姓主要的口粮。”路迎叹了口气道:
“本来乡亲们都盼着能安安稳稳再种一季谷子,让家里有点存粮,这下却要被搅黄了,因此他们普遍对叛军心存怨怼。”
“这就是民心所向。”苏录接过话茬,神色郑重道:“谁让老百姓把日子过下去,民心就向着谁。至少我们已经把京畿一带的民心抓在手里了!这是我们能战胜敌人最大的底气!”
说着他便顺势看向皇庄司,部署任务道:“将皇庄、工社的青壮组织起来,成立乡勇联防队,还是白日训练夜里巡逻,协助官军守卫村镇、盘查奸细。这样既能让官军腾出手来专事进剿,又能让百姓同仇敌汽,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其实还有个好处,”夏邦谟幽幽补充道:“把乡勇武装起来,可以有效防止入关的边军祸害百姓。”京营将士再怎么着都是本乡本土的,不会太过分,但远来的客兵可不会跟老百姓客气……“兵过如蓖’指的就是他们。
而且边军军纪败坏,入内必生事端。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呀……
众人一时都有些头大。
见东桂堂陷入了沉默,林之鸿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各处兵力,这才缓缓道:“目前京营兵力足够支撑战局,其实边军暂时不必内调,让他们在各镇整装待命即可。万一京中战事吃紧,再驰援京城不迟。这样既可以防止鞑子趁虚而入,还可以减轻京畿的供给压力。”
“是吗?”苏录闻言眼前一亮道:“你回头再好好算一算,我们要防守的两点一线,如果兵力充足的话,那我就建议皇上这么办!”
“好,我再确定一下。”林之鸿郑重点头。
接着苏录又一一分派了任务,让各部门明确各自的工作,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对众弟兄道:“诸位,战争是最不讲道理了,你失败了就什么都是错的,只能乖乖退出历史舞。我们过去做的一切也会前功尽弃的。”
“但只要你赢了,就什么都是对的!下一步我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蓝图,来改造大明了!”他又提高声调,铿锵有力道:
“所以此战,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