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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零章 杀人盈野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4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然而实心炮弹的杀伤范围终究有限,只能在密集的车阵中撕开一条条缺口。

更多的金刚车依然完好。义军将士们脚下踩着同伴残缺的尸体,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依旧推着大车一步步向前!

有人被炮弹炸断了腿,还在地上爬行,将身前的土石推下河;有人被箭矢射穿了胸膛,临死前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连身体带土石一起落入水中……

到天亮时,义军已经阵亡两千余人,尸首挨挨挤挤,飘满了护城河,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但杨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站在后方高上,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早已待命的另外两营士兵立刻顶了上去,接替筋疲力竭的胃土营与氐土营,继续填河。

义军又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代价后,当日黄昏时,终于硬生生在护城河上填出了三条宽达数丈的通道……戚景通站在南城楼的望上,望着城下数千具叛军尸骸,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以为,凭借绝对的火器优势,能轻易阻止贼兵填河,却没想到这些乌合之众,竟如此悍不畏死,硬生生拿人命填出了三条通道!

“他们为什么不怕死啊?”一旁的副将刘晖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另一边的邓登瀛,望着那些从容赴死的义军,低声道:“不到家破人亡的那一步,谁会跟着造反?他们早就把自己当成死人了,活着唯一的念想,就是报仇。”

说着他叹息一声道:“也许对他们来说,死在战场上,反倒是种解脱……”

戚景通缓缓点头,他定定看着远处义军营地里飘扬的旗帜,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一“替天行道’!“邓大人说得对,他们不怕死,我们更不能怕!”戚景通遂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立刻轮换休整,补充弹药,加固城防。告诉兄弟们,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义军兵力异常充足,待填河的武士撤下阵地,总攻部队早已蓄势待发。

杨虎勒马横刀,直指血红色的护城河。五千弟兄的尸身层层叠叠,在河面上搭出了一条通往城下的血路。他咆哮道:

“都看清楚了!那是五千弟兄用生命,为我们搭起的攻城通道!现在,我们可以攻城了!”“攻城攻城!”将士们血脉贲张,跃跃欲试!“自来攻城,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所以我们的损失也不会小,但是我们能退吗?!”杨虎又高声问道“不能!”数万将士齐声怒吼,悲愤的声浪震撼城头!

“对!退一步,这些弟兄就白死了!退一步,我们回去一样会饿死!”杨虎双目血红,咆哮嘶吼道:“今日,要么跟他们一起死在这护城河里!要么踏平固安,给弟兄们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吼声震得地动山摇。

杨虎挥刀向前,下达了总攻的命令:“打下固安城,杀入北京去,埋葬这见鬼的世道,重开混沌之天!”

总攻的号角骤然吹响,五千名盾牌手高举木牌,掩护着扛云梯的士兵,从东西南三面,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涌来,仿佛要将这座小小的县城彻底吞没……

“放!”神机营参将令旗再挥,两百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如流星般砸入密集的敌阵,盾牌被撕成碎片,士兵成片倒下。但义军将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一波接着一波,脚下踩着同伴的尸体,扛着云梯疯狂向前。

当他们越过护城河,推进到城下的那一刻,真正的杀戮时刻开始了!

城头上,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根本无需瞄准,每一发都能命中目标。

鸟铳手们依旧采取三段射击法,轮番装药、填弹、上前射击!铅弹连绵不绝,雨点般落在义军头顶上。哪怕戴着铁盔,依然被洞穿,脑瓜崩裂而亡……

待义军将士顶着枪林箭雨冲到城墙下,好容易把云梯搭上城墙,滚木孺石又轰然砸下,将蚁附而上的义军将士成片砸落!

守军又从城墙浇下沸腾的金汁,烫得义军士兵皮开肉绽,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正好落在下面的尖木桩上,被穿成了血葫芦……

这就是双方之前僵持着,都不想攻城的原因。在这年月,攻城一方实在是太吃亏了……

战斗从天黑一直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天黑。义军为发挥兵力优势,采用车轮战法,先后发起了二十三次冲锋!

城下尸骸层层叠叠,后续进攻部队完全没有立足之地,必须要踩着同袍的尸身才能前进……义军虽然没有火炮也没有投石攻坚的器械,却凭着人海战术与蛮干强攻,依然对明军的城防造成了严重的破坏……他们扛着房梁木,结队冲撞城墙!用木板顶着滚木礶石,掩护同袍掘挖墙根、撬拆砖石!又纵火焚烧官军临时加固用的木栅、木梁!

官军临时抢修加固的城防,终究经不起这般日夜轮番冲撞、刨挖、焚烧,先后被硬生生毁塌五处,城墙外壁也被啃得残破不堪……

这时,邓登瀛带来的民夫展现出可贵的牺牲精神,他们扛着沙袋圆木,冒着纷飞的战火,冲向城墙崩塌的方位,迅速堵住缺口。让贼兵始终无法利用千辛万苦造成的漏洞。

守军官兵也都是好样的,他们兵力有限,只能分成两班互相轮换。每位将士都在城头至少鏖战了半天,手臂酸痛得几乎擡不起来,却依旧咬着牙拉弓放箭,投掷滚木孺石,阻挡贼兵的进攻。

开战第三天子夜,义军将士又挖塌了一段城墙。这次他们把握住了机会,立即组织了一支五百人的敢死队。他们个个顶盔着甲,挥舞着大刀,爬上崩塌的城墙,意图占领这处缺口。

黑灯瞎火的,神机营将士们很难瞄准,靠火铳射击已经阻止不了贼军疯狂的攻势,眼看就要被他们占住这处缺口了!

“上刺刀!”负责这段城防的代千户沈希仪,见状目眦欲裂,怒吼一声:“跟他们拚了!”“拚了!”将士们纷纷从腰间抽出锋利的三棱刺刀,怼进铳管中紧拧三圈。

铳管和刀柄上都有螺纹,便紧紧地嵌扣在一起,成了一柄长枪!

神机营将士们便双手端着长枪,如下山猛虎般对敌兵发起了冲锋!

沈希仪身先士卒,长枪如龙出海,连挑数名义军士兵,枪尖所指,无人能挡!

将士们亦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配合默契,近战也丝毫不乱。

登城的敢死队虽然悍不畏死,但严重缺乏训练,只凭一腔热血,根本无法撼动神机营将士组织的严密防线。

更绝望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武器破不了对方的甲,对方火铳上的破甲锥,却能轻易捅穿他们身上的棉甲皮甲,甚至铁甲……

义军将领见攻势受阻,不断增派人手,还亲自带兵冲锋,却依然突破不了神机营的防线。这时,官军的预备队也赶到了。更专业的刀牌手和长枪兵替下了神机营的射手们,彻底掐灭了敌军由此突破的希望……

八百神机营将士退下来时,几乎各个带伤。沈希仪更是盔甲被砍破了七处,左臂还中了一箭,右腿被扎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看上去颇为惨烈……

但以京营军医的水准,这些皮肉伤已经不会引起严重感染,所以不会像以前一样,还得靠老天保佑,才能闯过鬼门关了。

天亮时分,义军的攻势终于如退潮般暂歇。

鏖战了两天三夜的守军将士再也撑不住,纷纷背靠着女墙瘫坐下来。一个个浑身血污,面目难辨,盔甲上伤痕累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擡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弓箭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直到这时才发现,拉弦的三根手指早已磨破了皮肉,指节处露出森森白骨,却半点也感觉不到疼。

周围的将士也都一样,身上带伤的不计其数,刀砍的、枪扎的、石砸的,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渗着血,却几乎没人喊痛……

何止是痛觉?身处尸山血海之中,所有感官都已经麻木了。

他们就这样呆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首,还有被鲜血染成红褐色的城墙,一个个像掉了魂儿一样……

这时,民夫们挑着担子,走上城头。竹篮里是刚蒸好的肉包子。

往日里,这些粗面肉馅的包子是将士们的最爱,每次送来都会一抢而空。

可今天,所有人都只是木然地看着,没人伸手。民夫们把包子硬塞到他们手里,他们才机械地擡起胳膊,咬下一小口。

可肉香刚入口,一下子带起了嘴里的血腥味,胃里立刻翻江倒海,便有人扭头呕吐起来。

这玩意儿会传染,然后便一个接一个,几乎所有将士都呕吐起来。哪怕没吃东西的也在那干呕。“这……这是怎么了?”邓登瀛看得心惊,食物中毒也没这么快啊。

“正常。”戚景通叹了口气,“我头一次上阵杀人也这样,回来三天吃不下饭。那回全军加起来才斩首二十余级,这回呢?两天三夜,城下躺着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了吧?换谁,都得这样。”

“是啊,,焉能若无其事?而且……”邓登瀛望着城下那无数尸骸,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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