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希望入冬前,能让霸州的土地上,尽可能多的种上麦子。
冬小麦的播种期不等人,只有秋分前后那半个月。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来月,所以他一天也耽搁不得。
翌日一早,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夫妻俩便在一家人相送下出了门。苏录只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黄峨也没有穿金戴银,两口子打扮的都很朴素。
“我不在你们可得照顾好自己呀!”大伯娘眼噙泪花,哽咽道:“孩子怎么一个个都离开身边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弘之要去天涯海角呢,他都没出顺天府。”苏有金白她一眼,老娘们年纪越大,越发婆婆妈妈的,年轻时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
“这不是打仗吗?”大伯娘道。
“骧媛放心,多少人跟着我呢,过年就回来了。”苏录和黄峨拜别了大伯娘和大伯,又跟大哥大嫂二嫂道别,便乘车离开了状元第。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旗牌,但想低调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随员足足有五百人……其中护卫班子三百余锦衣卫,全都换了粗布短打,扮作随行的长随、仆役和脚夫,光他们就上百匹马,二十多辆车。剩下近二百人,则是包括官、吏、役在内,完整的一套州衙班子。霸州这样的要冲辖县州,少于这个数根本没法正常运转。
而当地的官吏体系已经被彻底摧毁了,所以苏录带了一套完整的班子上任,这样才能到了就干活,不用先理顺人事。
事实上,绝大多数地方官直到任期结束,也理不顺衙门一团乱麻的人事,最后只能与原有的体系无奈共存,自然甭想有什么建树。
所以就算原来衙门的人还在,他也不打算用了。
地方的佐贰吏役跟大户勾结太深,世世代代都是他们的帮凶,别指望他们跟着你个干几年的流官,一起斗大户。哪怕摊上强势的大老爷,最多也就是配合你几年,等你滚蛋之后,再一切照旧。
所以哪怕一般知县上任,都得至少带上十几二十个自己人,不然真会被地头蛇活活玩死。
苏录什么条件?干脆配了一套完整的县衙班子带过去,直接不给地头蛇插手的机会。
他也不只对自己这样,十八个收复州县,他都给配了上百人的队伍。因为苏录始终信奉,没有自己人什么也干不成。不会真让弟兄们去单打独斗,饱尝社会黑暗的。
有人要问了,哪有那么多自己人啊?有的,兄弟,有的。
首先,一个县里有编制的官员不超过五人!吏员不超过十人,其他六房三班的吏役都是编外人员,不需要经过吏部,可以自行招募。
而苏录如今有大几十万皇庄工社的铁盘,其中一半基本完成了扫盲……年轻人读完两年夜校,正常写写算算,基本不成问题,在衙门里当差这就足够了。
苏录让庄头社首稍一招聘,就有两万多人报名,这点空缺根本就不够分的。
所以这不只是一次充满孤勇的挑战,还是一次对旧体系的降维打击!
马车出城之后,行驶在宽阔平坦的京南官道上。
苏录的车厢中有桌椅还有文件柜,方便他在车上处理公务。出城后他就打开刚刚收到的密件匣,开始看今天的公文。
他人虽离京,但很多事情还得由他来决定。紧急事务,詹事府也会在处理的同时,第一时间禀报他。当下属的要是没这点自觉,基本上也就干到头了。
幸好距离不远,耽误不了多少事儿,就是保密局的信使得每天快马来回一趟。
黄峨陪在边上,有些心疼道:“在车上就别看了,晃来晃去伤眼……”
苏录擡起头,笑道:“还好吧,不算晃吧?”
经他一提,黄峨不禁“咦’了一声,“是啊,怎么感觉出了城,反而不晃了。”
苏录朝窗外努努嘴道:“看看就知道了。”
黄峨拉开车帘往外一瞧,发现记忆中亘古不变的土黄色大道,竟然变成了灰褐色的。
“呀,官道怎么变成这样了?”黄峨惊讶道。这一年兵荒马乱她都没出京,竞不知什么时候,城外的官道已经变了模样。路面平整坚实,车轮碾上去,只发出低沉均匀的沙沙声,颠簸着实轻了许多。
“这是煤渣路。”苏录靠过来,揽着她的纤腰,自豪地看着外头宽阔平坦的大道,“我们詹事府修的!”
“真厉害!”黄峨由衷赞叹道:“夫君现在都是大手笔了。”
“娘子猜猜,这大手笔花了多少料钱?”苏录问道。
“一里地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吧?”黄峨盘算一番。
“一文钱都不用。”苏录哈哈大笑道:“京畿三百万人口,现在全靠我们的蜂窝煤取暖做饭。皇庄署的煤厂,把蜂窝煤卖给百姓时,会同时回收烧完的煤饼,当然要给顾客打个小小的折扣。”
“这样百姓省了钱,我们免费得了铺路的材料。拉回来碾碎,过筛,在路面铺上半尺厚,用石碾反复压到表面不起灰。盖上草席洒三天水,就能通车。”苏录得意道:“简单吧?聪明吧?”
“那是,夫君可是文曲星下凡,能不聪明绝顶吗?”黄峨情绪价值给足,又小小调戏他一下道:“可是你给人家打了折,这块得算进成本里吧?不能说是一文钱都没花吧?”
“还真不用。”苏录却愈发得意道:“因为我们是先涨价后打折的。”
“奸商。”黄峨笑啐一声。
“这其实是当初的无奈之举,皇恩院一下子收留了那么多的灾民,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干,不能一直白养着呀。但是京里地就那么多,西山也不缺挖煤工人,所以只能搞基建了。”苏录又笑道:
“搞基建的话,除了修水利就是修桥铺路了。京城的官道已经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骑马都能崴断马腿,自然成了头号工程。修了一段试了试,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
黄峨又感受了一下,晃动确实轻了太多。她印象深处坐车向来是一件苦事,石板路上还好些,土路无不坑坑洼洼,颠得人七荤八素,骨头都能散架。
“这路比石板路还稳。”她由衷地说。
“石板路多贵啊。”苏录意气风发道:“一块青石板从房山运过来,够铺三丈煤渣路了。而且石板路时间长了也一样颠,还是这煤渣路好,下雨不积水,大车随便跑。坏了也容易修,运点煤渣填上压平就行。我们计划用三年,把北直隶所有的官道、驿道,还有各州县的主要乡道,全换成这种!”当然,车厢里之所以如此平稳,也不全是路的功劳。
苏录的座车虽然朴实无华,但内部构造都是皇家级别的。车架与车轴之间,用十二道加厚的牛皮条斜向悬挂,像一张绷紧的网,过滤了大部分震动。
车轮也很讲究,木辋外先缠三层浸过桐油的牛皮,再用棕绳密密匝匝地勒紧,最后才打上铁箍,套上木轮。牛皮和棕绳的弹性,能吸收路面细小的颠簸。这都是自古用来减震的构造,只是成本太高,民间罕见罢了。
而且太复杂了也不耐用。走个一百里就得检修一次,不然指不定哪个部件就会出问题,一般人家哪伺候得起?
这样的马车,苏录的车队也只有五辆,都是给他一个人坐的。每次出行苏录随机上一辆,其它四辆作为副车随行。
中午在道边歇脚时。车队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动作麻利地检修起来。有人拿锤子敲紧铁箍,有人给车轴上油,有人检查牛皮条的松紧。车轮是检修重点,一旦发现磨损,就卸下来换上新的。
三百人的安保团队,专门负责苏录一个人的起居出行,才能做到如此细致。
这还是苏录尽量降级后的结果,要是按照朱厚照给他配的帝王级安保。那得带上几千人随行,还不得连车轮上的一颗铆钉,一天都要检查三遍?
阳光明媚,却没了盛夏的毒辣。正是初秋好时节,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观棋入画摆好茶水点心,黄峨坐在凉亭里喝了口茶,举目望向道边的田野。
纵横交错的水渠里,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灌溉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百姓在田野上劳作。地里还留着短短的麦茬,一丛丛深绿色的豆苗就从麦茬间钻了出来,长得郁郁葱葱。这是汉家农耕的智慧……麦收后不用翻地,直接把豆子点在麦茬里,既省了功夫,又能让麦茬慢慢腐烂,变成滋养豆苗的肥料。
近处,一个光着脊梁的老汉正弯腰在地里拔草。他的小孙子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小瓦罐,时不时给爷爷递上一口水,然后蹲在地上,好奇地数着豆苗的叶片。
另一片田里,几个妇女正蹲在地里间苗。她们把长得太密的豆苗拔掉,留下最壮实的那些。拔掉的弱苗也不浪费,都装进筐里,带回家炒菜。多的吃不了还能喂鸡喂猪。
一个年轻的媳妇一边干活,一边唱着俏皮的小曲儿,歌声清脆,随着风飘过来……
“好一朵茉莉花,满园的花开赛不过它。
本待要采一朵戴,又恐怕看花的.……”
“那就跟她对着骂!”妇女们便大笑着接茬道,笑声明朗如这初秋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