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酒,”苏录又端起一杯,敬向坐在身边的两位老人,“敬所有的烈属,你们承受了最大的痛苦,值得所有人尊敬。我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让烈士在前线流血,家人在后方流泪。一定会替烈士照顾好你们!”
老于头微微颤抖地捧着酒杯,赶忙一饮而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三杯酒,”苏录转向满院的百姓,声音洪亮道:“敬在座的每一位。前线打仗靠将士,后方安稳靠大家。大家搞好生产,就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支持。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好!”满院百姓都大声叫好,一起举杯大声喊着:“听大人的!全力以赴支持朝廷!”
苏录将杯底展示给众人,大笑道:“干了这杯!大家吃菜!”
“吃菜吃菜!”宴会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第二天还要赶路,苏录自然不能多饮,吃个七分饱便起身向众人告辞。
庄户们赶忙起身相送,他笑着挥了挥手,叮嘱大家吃好喝好,这才转回后院的住处。
温柔的月光流水般淌过天井里那棵大枣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清辉。墙根的秋虫不知疲倦地唱着,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头传来,反倒衬得这夜更加宁静。
廊下悬着一盏羊角灯,橙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坐在竹椅上的黄峨,她正专注地翻看着书卷,灯光映着她娴静柔美的面庞,令人心生安宁。
入画立在她身侧,手摇着一把素面罗扇,驱赶绕着灯光打转的蚊虫。
苏录轻轻推门进来时,便见几只萤火虫,提着小小的银灯笼,悠悠地绕着二女打转。入画看得有趣,忍不住擡扇去拂,萤光便绕着扇面打了个旋,又悠悠地飞远了。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苏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在这乡野之地,能见到这般如诗如画的景致。”
“大人回来了。”入画连忙收了扇子,敛衽行礼,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回来了?”黄峨也擡起头,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夫君说得是,京里可没有这样宜人的夜。”“确实,京里的夜太浑浊了。”苏录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膝头的《大唐开元礼》上,不禁歉意道:“都怪我当初夸下海口,倒成了你的苦差事。”
黄峨家学渊源,尤擅礼学,这两年她一直帮着苏录梳理典章,校勘注疏,不然苏录撰写《礼记章句》的进度,肯定惨不忍睹。
“能帮上夫君一点忙,是我最开心的事。”黄峨温柔一笑,起身替他摘下乌纱官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一路看过来,看着你的理想正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妾身既为你骄傲,又总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好像和你差得越来越远了。”苏录闻言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说什么傻话。没有你在身后默默替我打理好一切,包容我的急躁,支撑我,安慰我,我哪能走到今天?”
说着他叹息一声道:“其实这世道比夜还黑,人心比狼还狠毒,离开你的支持,我又怎能一直斗志昂扬,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呢?所以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有走远。”
“是我胡思乱想了……”黄峨回握住他温热的手,心里的那点怅然被暖意填满。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映着灯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无比。
“到霸州应该会清闲一些,我争取多陪陪你。”苏录忙保证道。
“不想让你为我停下脚步,能践行心中理想,知行合一,是世间最大的幸福。”黄峨却摇摇臻首,柔声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便也一样幸福。”
苏录心头一热,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知我者,莫若卿卿。”
他又捧着她的脸,看着她会说话的眼睛,认真问道:“娘子有什么心愿,尽管说。上至九天,下至五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实现!”
黄峨看着他,眼里漾起一抹娇羞,像盛了一汪撩人的月光。她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声如蚊纳道:“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
苏录瞬间明白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俯身,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黄峨低呼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红霞,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却许久未见的慌乱起来。
苏录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屋里,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院子里,那盏羊角灯还在昏昏地亮着,几点流萤依旧悠悠地飞着,提着小小的灯笼,在月光下划出细碎的银线……
翌日天亮,苏录启程。
乡亲们一直送到村口的煤渣路上,老于头抱着小孙子,手里攥着满满一兜刚煮好的鸡蛋,硬塞给了苏录直到车队走出老远,还能看见他们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
然而这份温暖的景象没能延续下去,车队向南走了三十里,平整的煤渣路便戛然而止。车轮重新碾进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刺耳的吱呀声中,两口子都没法看书了。
黄峨掀开车帘望出去,眼前的景象悄然变了。路两旁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豆田,也没有炊烟袅袅的村庄。田地大片荒芜,齐腰深的荒草在秋风里飘摇,地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焦糊和腐臭味,和人间烟火气的庞各庄仿佛两个世界。
黄峨下意识地攥住了苏录的手。
苏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车帘,低声道:“固安到了。”
黄峨点点头,知道自己闻到的是什么味道了,登时一阵阵反胃,好容易才压下去。
车队没有靠近固安城,而是沿着永定河绕行。
因为那里死人太多了,而且已经……虽然尽可能的焚烧了一遍,但出于防疫考虑,大将军府还是下令所有人都撤出,将固安城及其周边暂时划为了禁区。
行出老远,那股令人难受的味道终于淡去,两人的心情却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没有了蜜月旅行的感觉“其实固安原先也不错,但让这一仗彻底毁掉了。”苏录叹息道:“往南都是闹过贼兵的地方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
“嗯。”黄峨点点头,赶紧安慰他道:“以夫君的本事,这些地方很快就会恢复的。”
“没那么容易。”苏录摇头苦笑道:“京畿皇庄的模式很好,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生搬硬套一定水土不服。得找到合适的模式才行,任重道远啊……”
果然如他所言,车队越往南走越破败。
进入霸州境内后,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残垣断壁和抛荒的土地,沿途的官道上还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骨。
“不是说贼兵不伤老百姓吗?怎么会这样子?”黄峨黯然道。
“我们的内线说,“不掳掠平民’这条,是个姓赵的秀才定下的。这是他给贼兵当军师的条件,一开始他们确实遵守了,所以所过之处深受百姓拥戴,短时间内扩展到三十万。”苏录沉声解释道:“但是人一多,军纪就形同虚设了。他们要是能让三十万人遵守军纪,就能直接打进京城了。再加上,攻城需要拆屋取木石,这些官道边上的庄子自然倒霉了。”
他叹息一声道:“总之,一打仗,遭殃的永远是无辜百姓。”
“是。”黄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出去看仔细些。”苏录说罢拍了拍黄峨的手,便拉开车门道:
“备马。”
正午时分,车队行至一个叫马坊村的地方。苏录骑在马上,神色严峻地看着几只乌鸦落在道旁的骨架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野狗在废墟间游荡,嘴里叼着骨头,看见车队浩浩荡荡过来,夹着尾巴跑远了……
他正沉思着,一旁警戒的护卫忽然沉声道:“壬位有情况!”
队伍一下子紧张起来,护卫们立马严阵以待。
苏录回头望去,便见几个汉子在野地上狂奔,定睛一看应该是几个人在追两个人。
“站住!抓住打断你的腿!”
一旁的宋小乙沉声道:“大人,那伙人看起来像家丁打手之类,那两个被追的像是农民。”苏录点点头,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分开跑啊,笨蛋!”
两个闷头逃命的农民闻言如梦方醒,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还是笨,没一个知道朝我这边跑的。”苏录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宋小乙会意,立马挥手道:“把他们带过来。”
一队护卫立刻催马冲了上去!
野地里,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护卫,撵上了一个倒霉蛋,另一个则趁机跑掉了……
他们把那衣衫褴褛的汉子按在地上打。为首的是一个锦袍男子,正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
“我艸你妈!还敢跑?今天不把你打断手脚喂野狗,老子跟你姓!”
他面红耳赤,全身抖擞,骂得投入极了。还是一旁的家丁拉了他一把,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二十余骑包围了……
虽然马上骑士都穿着布衣,但清一色骑着高头大马,手按钢刀,杀气逼人,一看就不是善类!锦袍男子吓得亡魂皆冒,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磕头。
“响马爷爷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