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就是我们老本行了一一开设皇恩院,赈济百姓。”苏录接着道:“把老百姓集中到皇恩院之后,这回来不及教他们识字了,要向他们反复宣讲政策一一只要登记户籍,就可以按人丁向官府申领土地,许其永久耕种!”
“清丈田亩和复耕要同时进行,方不误农时。”他又嘱咐道。
“是!”众人再次应声。
“还有什么问题吗?”苏录又问道。
众人互相看看,没人开口。
“各自忙去吧。”苏录摆摆手。
“是。”一众属下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祝枝山却留了下来,待其他人都退下,才讪讪笑道:“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凡这么问的,最后都讲了。”苏录笑道。
“嘿嘿,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祝枝山凑近了大案,小声道:“大人说的前两条,学生都支持,但是这第三条,是不是有些……鲁莽了?”
“怎么讲?”苏录不动声色,不以为忤。
别看祝枝山滑稽搞笑,可祝家七世为官,是大明最顶级的魁儒之家。远了不说,只说他祖父是正统四年的进士,官至山西右参政;外公是“人间之屑’徐有贞,官至内阁首辅。
他爹官至知府,他岳父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就连他自己也是举人出身。
所以苏录带祝枝山来,就是为了能时刻听到这个标准官僚地主的不同意见。“请问大人,”祝枝山果然没让他失望,拱手问道:“哪来的土地分给百姓啊?”
“简单,登记户籍之后便对照鱼鳞图册上的记录,找到他家的地,重新办理登记,继续种就是了。”苏录笑道:“要是找不到,那就在鱼鳞图册之外,重新找荒地、抛荒地,登记后任其耕种呗。”“这,这怎么能行呢?”祝枝山目瞪口呆道:“千年田八百主,鱼鳞图册可是一百年都不带变样的,完全鼻子对不上眼儿啊。”
苏录两手一摊道:“那你说以什么为准?”
“当然是地契了……”祝枝山道:“这是最值钱的东西,逃难肯定也都随身带着。”
“如何证明地契不是伪造的呀?”苏录笑问道。
“这这,官府都是有留底的呀。”祝枝山道。
“可是官府的文档都被烧了呀。”苏录幽幽问道:“所以现在只有户部的黄册和民间的地契,你说要是两者有出入,我们该信谁的?”
祝枝山登时出了一脑门子汗,腮帮子一阵哆嗦,终于明白,苏录是打算黑掉地主的地了……“大,大人,我,我能回京城吗?还有半年就会试了呢,我想集中精力在学业上。”他结结巴巴道。“不能。”苏录却摇头笑道:“上了贼船你还想下去?做梦吧你!!”
“不是,我……”祝枝山苦着脸道:“大人,你这样搞会出人命的。”
“出谁的人命?”苏录明知故问道。
“当然是老百姓的。他们惹大人的胆子不敢有,欺负老百姓的胆子可大得很!”祝枝山满脸担忧道:“眼下大部分田主还没回来不假,可要是一听说官府把他们的地分了,那还不得连夜赶回来?到时候他们非要讨回土地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我们只认鱼鳞图册!只要他们的地契跟鱼鳞图册对不上,那对不起,这块地便与他无关!胆敢强夺,以侵占民财论处!”苏录毫不掩饰眼里的杀气道:
“别忘了,现在可是战时!”
“枝山兄,此次民变来势汹汹,波及数省,根本原因就是天下兼并已无以复加。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焉能不反?反之有理!”说罢,他坚定道:“所以实不相瞒,我此举,只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不知枝山兄赞同否?”
““耕者有其田’么?那当然是极好的。”祝枝山品咂片刻,罕见的神情郑重道:
“我家里虽然薄有田产,但到了这把年纪,也见了太多路有饿浮的景象。说实在的,这样的世道一点都不美好。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我就搞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拚了命的敛财兼并,你说你又吃不了,住不下,为什么就不能给别人留条活路呢呢?”
“哈哈,我就知道咱们是同路人。”苏录欣慰大笑道。
“大人对我这么有信心的么?”祝枝山受宠若惊。
“因为你善啊。”苏录笑道:“在伯虎兄被所有人都抛弃的时候,只有你依然陪在他身边,这样的人肯定是富有同情心的人,那就不可能对百姓的悲惨处境无动于衷。”
“大人这么夸学生,我会不好意思的。”祝枝山话虽如此,脸上却只有得意。又追问道:“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因为人是利己的。”苏录便正色答道:“道理人人都懂,可人心贪壑难填,权势又最能放大这份私欲。那些乡绅豪强,哪个不是读书人?会不知三餐一榻的道理?于他们而言,兼并土地从来不是为了地里那点粮食,而是为了把持一方,为了子子孙孙永远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是这样的,可谁能抑制住他们这份贪欲呢?”祝枝山问道。
“国家,抑制兼并本就是朝廷的天职!”苏录沉声答道:
“我华夏农耕立国,农民的土地问题,是历朝历代兴亡治乱的根本,没有之一!唐初行均田制,方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国初太祖裁抑豪强,丈量天下,授田于民,因而国富民殷,四海升平!”“反之,一旦土地尽入巨室官绅之手,必然百姓流离,耕织废弛,天下大乱!这次民乱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抑制兼并这么重要,那为何本朝会改弦更张?”祝枝山眉头紧锁,追问道。
“因为地主豪强寄生了官僚队伍!”苏录的声音冷了几分,“科举取士选出来的,要么本身就是大户子弟,要么一朝为官,转眼便成了新的豪强。他们自然只会维护本阶级的利益一一我称之为“官僚地主阶级’!”
“阶级,是个什么东西?”祝枝山不解问道。“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团体,而是天生利益一致者的集合!所以他们一代又一代地自觉维护本阶级的利益,扩大本阶级的特权,消除对自己不利的限制!”
“国初能抑制兼并,是因为太祖太宗皆是雄才大略之主,知道为了江山久安,得护着小民,不让豪强夺了他们那点地。所以难免要对不听警告的豪强狠一些。只是这样的英主,往往都被后世的文臣抹黑得面目全非……”苏录接着鞭辟入里道:
“本朝土地兼并,有两个关键节点。第一个在土木之变后,勋贵全军覆没,宦官又因王振之罪式微,文官们趁机独揽大权,土地兼并便出现了首次高潮,自耕农开始大量破产。”
“幸亏宪宗皇帝力挽狂澜,整顿吏治,打击兼并,才让国家勉强渡过了危机。正因如此,这位一代英主也被黑得最惨。”苏录不齿一笑道:
“第二个在弘治朝,孝宗皇帝天性仁厚,却失之柔弱。文官们趁势坐大,挟制圣意!天下的事情完全由他们说了算了,于是对士绅的优免彻底泛滥,投献之风一夜之间席卷天下,天下土地尽归官绅!短短二十年间,便已沸反盈天,国将不国……”
苏录看向祝枝山,“现在你该明白,皇上为何派我来霸州了吧?拨乱反正、重抑兼并的重担,终究落在了我们的肩上。”
“受教了!皇上和大人是真心为了大明啊!”祝枝山肃然拱手,脸上却难掩忧色道:
“只是大人,古往今来,能做成这件事的,似乎唯有开国之君。他们挟定鼎天下的无上权威,才能重立地水火风,开创百年太平。你和皇上却要在承平之世行此雷霆之举,能压得住各路神仙妖怪吗?”“不借眼下这个机会,下次就只能等到亡国再说了。”苏录语气平淡,眼神却异常坚定:“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万一那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就是我呢?!”
“那万一失败了呢?”祝枝山忍不住问道。
“无非一时身败名裂,但我终将光耀千秋!”苏录坚信不疑道。
“大人真是豪情万丈啊,学生唯有佩服万分。”祝枝山满脸钦佩道:“好在皇上和大人都还年轻,只要你们君臣一心,就算熬,也能把妖魔鬼怪一个个熬死。只是……”他话锋一转,又提醒苏录道:“大人不能永远留在霸州,那些大户只要打听一下大人的来历,也不难想到这一点。他们完全可以等你回京,再卷土重来,逼着百姓把地再交出来,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
“我自有安排。”苏录笑着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大人有办法就好。”祝枝山这才放下心来,也笑道:“学生拭目以待。”
“不会让你失望的。”苏录站起身来,结束了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