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厂院内。
杨二发挥出此生最高的水平,一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陈辞,惹得众人眼泪哗哗。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希望大伙能站起来,团结一心,再也不要任人蹂躏了!
但显然,没那么容易。用苏大人的话说就是,百姓被奴役久了,“思想钢印’太重了。
不过不要紧,苏大人还教了他们一记杀手锏!
“我知道大伙心里头,也憋了一肚子的苦水!这苦水不倒出来,咱们就永远泡在苦水里,透不过气,直不起腰来!”他长舒口气,挺直了腰板,高声对众人道:
“所以咱们也像我那时候一样,开场诉苦大会,大家都把苦水倒一倒,让心里敞亮了,才能不被地主蒙蔽,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知道这里有孙万利他们的眼线,但是咱们又不造他们的谣,只是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又冷冷一笑道:
“他们伤天害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咱们说说实话,有什么不敢的?就是孙万利站在这儿,他也不能说我造他的谣!”
“再说有苏大人给大伙撑腰呢!谁敢因为今天大家说了实话,就找你们麻烦,苏大人第一个饶不了他!”杨二又竭尽全力给众人打气。
众人也确实被他说动了,好多人嚅嗫着嘴唇想要开口,可几辈子刻进骨头里的恐惧,还是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迟迟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杨二见状叹了口气,把一旁的竹篮拎到身前,掀开上头的蓝花布,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他的同伴又擡过来一担挂面,放在了那篮鸡蛋边上。
“咱不逼任何人,说什么你们不诉苦,就不让你们吃粥了。那不是我们的作风!”杨二指着身前的鸡蛋和挂面,高声道:
“因为苏大人说了,百姓太苦了,所以对百姓要以激励为主,让大家多尝甜头一一谁第一个站起来,把自家的遭遇原原本本讲出来,就奖你十个鸡蛋、一把挂面!来,谁先说说?”
众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就差一点点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杨二又加码道:“再加十个蛋一把挂面,说不说?不说就算了啊!我们晚上自己加餐…”
“我说!我先说!”终于,人群里猛地站起一个黑瘦干枯的汉子,他嘴唇哆嗦着,还没说话,泪水先涌了出来:
“俺叫李狗蛋,家住孙家寨!三年前冬月里,我爹得了肺痨,前前后后找孙万利借了五两银子抓药,结果第二年,利滚利就变成了二十两,怎么还得上?!他们就逼着我爹按手印,把我家十亩地全抢走了。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一百两银子也不卖呀!”
“我爹气不过就告官,结果官府说我爹诬告,反而把他拉出去打了一顿,擡回来半道上就咽气了!我姐因为长得好看,也被他们拉走抵债,被孙家公子糟蹋完了,嫁给护院张武。张武欠了赌债,又把她卖进了窑子,到现在生死不知………”
说罢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全忘了自己的奖品。
“俺也说!”又一个老汉站了起来,“俺叫张病己,家住南庄!我祖辈就立下规矩,穷死病死不借债,本来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点祖田。可谁知道时代变了,不借债也一样完蛋!”
“刘万山、孙万利他们从南方学了新手段,买通里正,还有州里的书手,把自家田土的税粮,全都“飞洒’到我们这些小民头上!我家历来都是交五石五斗粮,结果让他们一弄,一年得交十二石以上!交不起就逼着写欠条,不然就得抓进牢里。”“结果越欠债越交不起,最后地没了,人也活不下去!俺家原先十口人,现在就剩四口了……”那张老汉年轻的时候应该念过书,说话条理清晰,情绪也比较克制。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孙万利我草你娘!你家里两三千亩地,那么多的奴仆佃户,凭什么不交税,全压在我们穷人头上,把我们活活逼死?!”
张老汉这通骂,彻底引爆了全场的情绪,乡亲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大倒苦水,痛骂乡绅!“就是,那些老爷田多家丁多,可朝廷派下来的河工、修城、运粮……各种里甲差役,他们一概不出人、不出钱!全都摊派给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一个妇人捶胸顿足哭诉道:
“年初修霸州城墙,大老爷让地主出丁出钱,结果转一圈还是落到我们头上。我男人被抓去运石头,累死在半道上;官府又抓我儿子去服役,他才十三啊!我不能让老张家绝后了啊。只能我十岁的闺女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凑了免役钱给老张家保住了这条根啊……结果响马一来,那小子就跑没影了,呜呜呜,我什么都没………”
“我也说!刘万山他不得好死,那年他死了儿子,找风水先生看,说是我家开荒坏了他家的风水林。他不光毁了我家的地,还拆了我家的屋,扒了我家的祖坟。我二叔拚命拦着,结果被他们活活打死在坟头上…”
这下彻底拉不住了,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哭诉说自家的悲惨遭遇。
有人的地被强占,有人的儿子被拉去当壮丁再没回来,有人的女儿被抢去做妾,有人的爹娘被活活逼死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泪凝成的控诉!
哭声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渐渐连成了一片。最终整个粥厂都被哭声淹没了……连那些混在人群里的眼线,也忍不住低下了头,偷偷抹起了眼泪。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不然也不会成了地主的家丁,然后倒过头来为虎作低。
可谁家没有一本血泪账?谁又没受过那些豪强的欺负?
乡亲们哭诉了足足一个时辰,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抽抽搭搭地说:“杨二哥,俺们也恨地主,可是俺们跟你不一样啊。你现在吃着皇粮,办着皇差,当然不怕他们。可俺们不行啊!俺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跑又跑不了,他们想怎么收拾俺们,就怎么收拾俺们啊!”
“谁说你们不行的?!”杨二断然一挥手,大声道:“我当年也想不明白!孙万利家里才十几个打手,咱们一个村少说有上百个男丁,三个村加起来就是四五百人!怎么就被这么十几个人吓成了绵羊,任人家抢地、夺粮、逼死爹娘?”他指指自己,又指指人群,振聋发聩道:“后来我长了见识,才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们是一盘散沙!因为我们都想着“别人不出头,我也不出头’,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咱们忍了一辈子,忍出什么来了?忍得地没了,房子没了,爹娘死了,儿女被卖了!自己还被人家当成随意宰杀的牲口!”“牲口可没这么惨。”张病己豁出去了,火力全开道:“它们都是要喂养的,病了还请兽医,我们可是自己刨食儿,病了只能自生自灭……”
“大家说了这么多,还没看明白吗?我们所有的苦难,根子都在地主身上,是他们让我们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大家光恨他们,为什么不反抗呢?!”杨二接着大声道:
“要是山上的老虎,吃了村里的人,你们肯定会全村出动,都拿着锄头、刀枪一起上山打老虎吧!可现在,吃人的老虎就在你们村子里!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怎么就不敢拿起锄头,跟他们拚了?”“拚不过呀……”乡亲们叹气道。
“关键是要一起上啊!大家拧成一股绳,才没人能欺负咱们!”杨二挥舞着手臂,声音激昂道:“所以,苏大人说了,各乡都要办团练!凡是登了户籍、领了田地的农户,都要出一丁加入民兵!官府发给你们刀枪、弓箭,还派专门的团练使来教你们武艺、阵法!”
“放心,既不用你守城也不用你出战,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土地和家园,不要让任何人抢了去!”他接着高声道:
“以后再有人敢抢你们的地,牵你们的牛,欺负你们的家人,你们就拿起武器,一起跟他们干!碰上解决不了的硬茬,就找你们的团练使;团练使解决不了,就上报到州衙,苏大人亲自给你们做主!”“现在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就没人能欺负咱们老百姓!”他声嘶力竭地问众人,“我就问一句一一大家能不能团结起来,保护我们的土地和家园?”
“能!”柱子激动地蹦起来,第一个高声应道。
“能!”李狗蛋也跟上大声道。
“怎么不能?!”越来越多的汉子接着高声道:
“老父母都为大家考虑得这么周到了,咱们还有啥好怕!”
“反正早晚也是被他们逼死,不如跟他们拚了!”
“就是,人死卵朝天!跟那些狗地主拚了!”
“俺当民兵!”
“俺也加入!”霸州汉子们的回应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了一片震天的怒吼!这正是,小民一怒,拚将一命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