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斋和陈德带着几个家丁,一早就离开了霸州。
一是为了,二来他们心里也清楚,投毒耕牛、装神弄鬼的事儿一旦弄巧成拙,大面积的死了牛,苏录肯定要拿他们开刀的。所以此时离开霸州,也是为了躲躲风头。
他们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慢了半步被苏录抓回去。连个正经的旅店都不敢住,只敢在废弃的民房里凑合过夜……
好在路程不算太远,三天后便灰头土脸地抵达京城。赵敬斋找了个不起眼的旅店投宿,梳洗干净,换了身衣裳,便拿著名帖,按照马封君给的地址,去针鼻儿胡同拜访他儿子马御史。
马御史叫马理,是河南道监察御史,这天正好在家歇着。看到老仆递进来的名帖,知道是同乡来拜,便客气地请他们进来。
别看他家在霸州算是一霸,但在京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他一个七品御史,太过摆谱,会被传为官场笑柄的。
双方见礼,看座上茶后,马理和气问道:“两位桑梓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回察院,我们是来京城告御状的。”陈德便闷声道。
“哦?”马理笑着端起茶盏,“那你们可找对人了,要告谁啊?”
“霸州知州,苏录!”赵敬斋一字一句道。
“噗……”马理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谁?你再说一遍?”“就是我们霸州新任知州,苏录苏弘之!”赵敬斋提高声调重复道。
“这是嫌我命长呢?送客!”马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瞬间就冷下脸来,转头嗬斥老仆道:“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放,专门给我招祸呢?!”
老仆知道他是指桑骂槐,只能讪讪应着。
“察院老爷息怒啊!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陈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拽住马腿不肯走。一旁赵敬斋也跪下哭诉道:“我们也知道苏弘之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是走投无路,谁敢招惹他?可他实在是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竟然把我们各家世代相传的土地,都分给了泥腿子!我们赵家原本三千亩良田,被他硬生生就分出去了两千五百亩!这是明抢啊,察院老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高高举过头顶。一封是马封君给马御史的家书,另一封则是霸州一州三县,百余名士绅联署的“万人血书’。马理黑着脸接过来,先拆开家书看起来。信上他爹自然对苏录极尽诋毁,满纸都是压不住的怨气。大意“吾儿伯循,见字如面:
如今霸州来了个苏弘之,打着“抑兼并’的旗号,疯狂鱼肉乡绅,偏袒草民。咱家世代积攒的五千亩良田,被他硬生生分出去九成!为父与张、裴两位去州衙求他高擡贵手,甚至下跪哀求,他却不为所动,反而极尽羞辱,还扬言要罢了你们的官!
“不光咱们家,全霸州的乡绅都被他害惨了。他还把草民武装起来,煽动他们斗地主,打死打伤不计其数!如今霸州成了泥腿子的天下,乡绅不如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你是朝廷的言官,于情于理都得站出来说话呀!若再不出头,咱家就完了,全畿南的士绅也都没活路了!千万要给咱们同乡做主啊……
马理越看脸色越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吐出长长一口浊气,他又拆开那封“万人血书’,主旨大差不差,都是在控诉苏录“偏袒奸民、迫害士绅、强夺民田、败坏祖制’,只是还罗列了很多详细的罪状。
上头有密密麻麻百余位士绅署名,每个名字上还按了鲜红的指印,看起来触目惊心!
良久,马御史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是在断我大明的根基,动摇国本啊!”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赵敬斋见他也上头了,忙火上浇油道:“不然我们也不会豁出性命,来京城告状啊!实在是他不给我们活路,令尊都气病了……”
“什么,我爹得了什么病?现在如何?”马御史忙问道。
“心病。”赵敬斋道:“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两圈…”
“嗯。”马理缓缓点头,他又沉思良久,方对二人道:“兹事体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是。”赵敬斋和陈德如释重负,马察院把这事儿接下来就好。剩下的事儿便不需要他们操心了,他们也操不上心了。
马御史也知道这事自己一个人扛不住,便叫了一圈畿南籍的同乡,请他们过府一叙。
待人到齐之后,马御史将苏录在霸州分地的事儿一讲,又把万人血书传了一圈。众同僚跟他的反应差不多,先是听说了苏录的名字,吓得脸都白了。但得知苏录在霸州,把他们家的田分给了泥腿子,便顾不上恐惧了,一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骂道:
“平抑兼并也不能这么个平法!直接把地主的地抢了分给老百姓?这不倒反天罡了吗?!”“是啊,刘瑾当年都不敢这么干!他倒好,连白纸黑字的地契都不认,肆意处置乡绅的财产,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我早就看他不是好人!蛊惑皇上,包庇阉党,打压清流,倒行逆施!现在看,还是把他想得太好了!他比刘瑾还刘瑾!”
“上本弹劾他!!”科道御史们摩拳擦掌,当年他们刘瑾都不怕,还怕个“苏瑾’?
“弹劾他有什么用?”这时,有人泼冷水,“皇上什么时候看过咱们的弹章?还不是直接送到詹事府,留中不发,束之高阁吗?”
“是啊,听说詹事府每天都要往霸州送急报,弄不好咱们的弹章,最后都落到他本人手里去。”众人深以为然。
“那就在朝会上弹劾他!下次朝会咱们一起出班,当面向皇上控诉他倒行逆施!”浙江道御史胡文璧,向来是清流急先锋,这回利益攸关,他就更急了。
“拉倒吧,皇上都多久没上朝了?天越来越冷,皇上更不可能出来了。指望朝会上发难,黄花菜都凉了。”众人却纷纷摇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胡文璧气恼道。
“没办法才是正常。”众人苦笑道:“若不是笃定朝中谁也奈何不了他,他也不会离京啊。”“不,有个办法。”却听马理幽幽道。
“什么办法,快说?”众人忙催促道:“少卖关子。”
“你们还记得上一回,咱们本打算怎么将他军的吗?”马理反问。
“去年的事儿谁不记得?”众人道:“当时我们打算一起去敲登闻鼓,结果被杨阁老拦下了。”“这回,杨阁老可不一定会拦了。”马理沉声道:“听说他家里是新都最大的地主……”
“那也敲不得啊!”众人却皱眉道:“你忘了那次之后,就有旨意下来,说官员应当按正常流程上疏言事,不许擅敲登闻鼓吗?就是为了堵住这个漏洞的。”
“官员不能敲,士绅总能敲吧?”马理却淡淡一笑道:“正好我那几个同乡,本就是来告御状的,我安排他们去敲鼓,名正言顺。”“好主意!”胡文壁立马击节叫好道:“明天正好是老段在鼓院当值!我跟他打声招呼,放心,谁也拦不住他们!”
“好,这真是天意啊!”众人闻言大喜。
不过这么大的事儿,他们这群中低层官员也不敢擅专,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必须先跟上司汇报。马理和胡文璧当天便拜见新任左都御史洪钟,向他禀报了明日的行动计划。
洪钟虽然贵为大司宪,但这么大的事儿依然拿不定主意,又连夜找刘忠和杨廷仪商量。
杨廷仪听完,立马第一个赞同道:“我同意!姓苏的现在气焰太嚣张了,大明的朝廷倒像是他家开的,想干啥子干啥子!”
“是该挫挫他的锐气了……”洪钟也赞同道:“完全拿我们当摆设,实在太不像话了。”
“算了吧,赢不了他的。”刘忠却态度消极,他在内阁直面苏录带来的压力,更能真切体会到对方的强大……
“怕个逑?”杨廷仪却十分硬气道:“刘瑾又怎么样?不还是被我们斗倒了?无非就是又出了个“苏瑾’,接着斗就是了!”
“刘瑾……不是苏录斗倒的吗?”刘忠闻言一愣。
“话不能这么说。”杨廷仪脸不红心不跳道:“当时刘公你不在朝里不知道,苏弘之开始一直想包庇刘瑾,是我们一面不懈弹劾,一面逼他下场。他见大势不可违,才不得已顺水推舟,又无耻窃取了驱逐刘瑾的美名罢了。”
“原来如此。”刘忠点点头,又谨慎问道:“这事儿,是不是再问问令兄的意思?”
“不用跟他说,我就能做主!”杨廷仪豪气地一摆手。
见刘忠的眼神有些怪异,他这才泄气道:“哎,也不知道家兄中了什么邪,说只要跟苏弘之有关的事,他都不参与。所以我们干我们的,不用管他……”
刘忠忽然想起杨廷和说过那句“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朋,看他楼塌了。’
他便叹气道:“那我也不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