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自己先叹了口气:“其实骂得再狠都白搭,这事儿,不是他们想干就能干成的。”“确实。”苏满深以为然,“畿南分田能成,关键是整套班底都是咱们自己人。两位巡抚大人可没这条件,当地盘根错节的旧官吏,是半分都指望不得。”
“何止指望不得?”苏录哂笑一声,“那帮家伙会拚了命地通风报信拖后腿,阳奉阴违使绊子。有他们在,还不如没有。”
说着他沉声道:“所以,咱们还是得大量加派人手,亲自去啃这两块硬骨头。”
“可问题是人从哪来啊?”苏满两手一摊,面露难色,“光是撑起畿南六府的架子,就把咱们这几年储备的人才耗空了。”
“这个问题我在霸州就想过了。”苏录一边给桌上那盆,吴廷举送来的南洋番椒浇水,一边朗声道:“咱们的皇庄工社里,有的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年轻人。丈量土地、造册登记这些基础事务,他们完全能应付的来。”
说着他一脸振奋道:“去年在畿南就已经证明了,这些年轻人的本事一点不差。好些小伙子干起活来,比那些举人监生出身的官儿还要利落靠谱。”
“是吗?”苏满不由一怔,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是的。”苏录放下水壶,压低了声音:“事实证明,当官理政根本不需要读十年二十年的圣贤书。读得越久,反而越容易变成书呆子,做起事来一塌糊涂。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明如今这套教育系统,简直就是一坨。”
“你可是这一坨里出来的尖尖啊,这么说不好吧?”苏满失声笑道。
“正因为我是尖尖,才有资格说这话。”苏录却理直气壮道:
“大明的学校从来不是为了培养经世致用的人才,而是完全脱离了实际,单纯为了应试,死抠那些毫无用处的章句细节。”
他哂笑一声道:“圣人的话本就浅显明白,偏偏还要往复杂里解释,往牛角尖里钻,钻破天又有什么用?那八股文写得再花团锦簇,能丈量土地还是能为国生财?咱们这些人出仕之后,谁还写过哪怕一篇八股?”
苏满心里默默道:我当顺天主考的时候,不光写过,还亲手批过几百篇呢……
“所以这教育和科举,统统都得大改特改!”苏录意识到跑题,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扯远了,先说眼下。咱们完全可以从皇庄工社的年轻人里,挑那些品学兼优的,开个短训班,突击教他们测算、造册之类的清丈实务,再送到畿南的州县,跟着前辈实习个把月。这样就能批量培养出可堪一用的基层办事员,先把缺口补上。还有不会的,就在“干中学、学中干’呗,很快就能上手!”苏录接着道:“等他们干出成绩,再从中择优提拔,委以佐贰乃至州县之任。假以时日,咱们自己的官吏队伍,不就慢慢建起来了吗?”
“你这是要彻底另起炉灶啊。”苏满不由叹道,但转念一想,又失笑摇头,“其实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旧炉子上添柴。”
“我能力有限,干不了镂冰雕朽、烂泥搽粉的活。”苏录笑道:“只有用这种笨办法,从头开始新建一套自己的用。”
“这可不是笨办法。”苏满摇头道:“而是大巧不工,近乎无敌。”
“哈哈哈,大哥就别拍我马屁了。”苏录不禁大笑道:“不过百姓路线确实是近乎无敌的,只要我们不脱离百姓,始终和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战胜我们。”
“当然,读书人也不能推出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帮家伙,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他又话锋一转道:“把他们拉进来跟咱们一伙,总好过让他们站在对立面。所以我跟皇上商量着,把国子监的员额,从现在四千扩招到八千人。”
“扩充员额简单,”苏满皱眉,“但是如今的读书人,谁把坐监当回事?离家又远又拘束,四千人还大半都是挂个名而已,恐怕到时候根本招不满。”
苏录却自信一笑道:“放心。他们不想来也得来一一只要他们还想考科举!”
苏满一愣:“此话怎讲?”
“我已经跟陛下说定了。”苏录也不卖关子,“从下届科举,也就是正德九年的会试开始,恢复太祖旧制,把算学重新列入考试科目。而目前唯一开设算学科的,只有北京国子监。”
“好家伙!”苏满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又要炸锅了。”
“没事,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苏录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反正跳出来闹的,大差不差还是那批人,随他们闹去。还能闹出花来不成?”
“再说离正德九年还有整整三年,足够他们从零开始学算术了。”他又冷笑一声道:“我还会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次改革只是第一步。等六年后,也就是正德十二年,连科举的考试规则都要彻底改变。”“识相的,就趁早把数学学起来,趁着下科改变不大,赶紧上岸,免得日后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苏录最后断然道。
苏满看着他意气风发、言出法随的样子,不由得感慨道:“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自信了。”“没办法呀大哥,改革进入深水区了,不自信一点吓都把自己吓死了。”苏录哈哈一笑,招呼他道:“走了,去福兴楼,别让大伙儿等太久。”
“好。”苏满点头起身,回自己的值房换上便服,跟苏录朱子和等人一起出门,前往骡马市大街。他们今日去福兴楼,一来是过年例行的同年聚会,二是给几位进京接受表彰的同年接风洗尘。车队行至骡马市大街,只见街面上到处都是身着圆领、头戴大帽的应试举子,他们三五成群行走在路上,或是高谈阔论,或是谈笑风生,端的是意气风发。
苏录等人看到这一幕,皆是一阵感慨,“真是光阴似箭啊,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
“是啊,”石天柱点头道:“三年前,我们也和他们一样,揣着一腔热血挤在这骡马市大街上的会馆里,数着日子等二月初九。”
“还有正好一个月。”朱子和道:“这科的状元,八成还是咱们四川人。”
“那可未必。”苏满笑道:“别忘了唐解元也要应试,这三年他可下了苦功夫……”
苏录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笑而不语往酒楼走。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喜喊道:“弘之兄!”
但待那人上前时,却不出意外,被苏录的护卫拦住了。
“我们是同乡好友,我还喝过他喜酒呢!”那人摆摆手,示意护卫赶紧让开。
护卫却没理他,因为苏录并没有下令。
苏录看到对方也是颇为惊喜,正是睽违三载的杨慎杨升庵。
杨慎身后还跟着他弟弟杨惇、刘景宇等一众四川举子,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苏录略一沉吟,只朝一众同乡举子点点头,便径直进了酒楼。宋小乙见状,自然吩咐手下不要放这些举子靠近。
苏满朱子和石天柱等人,见状面面相觑、大惑不解,却深知苏录行事必有深意,没人多问一句。也朝杨慎等人点点头,便默默跟着苏录进了酒楼,没一个人过去攀谈。
杨慎抱拳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固在脸上。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就像三九天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周围还有不少其他省的举子,纷纷投来戏谑的目光,看得他脸颊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傲慢!真是太傲慢了!”他气抖冷道:“中了状元就不把同乡当回事儿了,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去喝他的喜酒……”
“算了算了,”刘景宇拍了拍他的胳膊,阴阳怪气道:“人家现在是朝廷新贵,排场比你爹还大呢,不愿搭理咱就不愿搭理吧,咱们走。”
旁边的杨惇却摇摇头,轻声道:“不对,弘之兄不是这样的人,他肯定有什么苦衷。”
“什么苦衷?!”杨慎本来就火大,又被刘景宇这一撩,彻底炸了毛,猛地转头瞪着杨惇,没好气道:“你到底是谁弟弟?胳膊肘怎么净往外拐!”
“好了好了,别吵了。”众人赶忙拉住他,“大伙都等着咱们开席呢,三两酒下肚,啥都忘了。”“不去了!”杨慎却一甩袖子,梗着脖子道,“回去学习!不就是个状元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一科,我非得也考个状元出来给他瞧瞧!”
说罢,他便不顾众人的劝阻,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福兴楼内张灯结彩,苏录等人默默上楼。
苏满轻声问:“怎么回事儿?”
苏录摇摇头道:“别问,过段时间就知道了,这是为他们好。”
“好。”众同年点点头,心下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便全都默契地不再提这茬。
ps.这科状元大家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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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到放榜日,谁的支持率高就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