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日一早,众考官按时来到聚奎堂,再次跟随大主考焚香戒誓曰:
“毋怠事,毋粥私,毋矫情示公,毋炫直干誉,毋黜雅崇浮以遗实才,毋厌常喜新以逐时好,毋穿凿臆说以昧至理,毋偏恃已长以拒众善。有一于此,幽有鬼神,将孰欺乎?明有物议,将安追乎?”然后大主考梁储升堂,苏录率领众考官拜见。
梁储又请苏录在右手边就坐,同考官在堂下就坐。定国公和监试御史面朝内坐在大堂门口,门外钱宁率领锦衣卫里外三层,严防死守。
待众人坐定,梁储沉声道:“诸位,今日的差事是命头场考题二十三道,任务繁重,我们就闲言少叙,直接开始。”
“遵命!”众考官齐声应道
便有锦衣卫擡上一张黑漆大案,然后摆上一个签筒。
“事关天下举子前程,当至公至正,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故而本官昨夜与副主考,及两位监试官商定,此次采用“分卷掣签法’。”梁储说着吩咐苏录道:“弘之,你给大家讲明规则。”“是。”苏录应一声,便朗声道:
“诸位面前各有一套四书五经,待会主考大人与我,会轮流掣签,确定命题范围。然后请诸位在掣定之卷内拟题,各出四书题三道、五经本经题四道,每题需注明出处,确保在范围之内,不要割裂太甚。最后再通过一轮掣签,确定题目。”
梁储接茬道:“本次会试一共十七位同考官,其中《诗》五房,《书》、《易》各四房,《春秋》《礼记》各两房。为公允起见,本官也拟《春秋》题四道,弘之你来拟《礼记》题四道如何?”“遵命!”苏录恭声应道。
“开始掣签吧!”定国公便下令。
“先抽四书题三道。”监试御史高声道。
梁储和苏录便起身来到案前,在铜盆中净手。
然后苏录捧起签筒,偌大的签筒里一共三十六根竹签,每根签上预先刻好了四书中的一个篇目。梁储净手后接过签筒,神情虔诚地摇晃九下,摇出了第一根签子。
定国公拿起来看看,高声示众道:“《论语·先进篇》!”
梁储又摇晃九下,摇出了第二根签子,定国公拿起来高声示众道:“《中庸》!”
接着是第三根签子,“《论语·子张篇》!”
这样三道四书题的范围,就确定下来了。然后将这三根签子交给御史记录保存,其余签子则当场封存起来,以供查验。
紧接着,进行五经题掣签。
锦衣卫送来了五捆预先写好题目的竹签,苏录先打开第一捆《诗经》十八根,检查无误后装入签筒。梁储接过来,同样摇九下,摇落一根,定国公捡起来宣布,“《小雅》!”
接着又连摇三次,分别摇出了《魏风》《郑风》和《颂》。这样《诗经》四题的范围就确定了。接着再掣出《尚书》《礼记》《易经》和《春秋》各四道题的章节。这样所有二十三道题的范围,就确定下来了。
监试御史将其誉写在一张大纸上,张贴起来供众考官参考。
“诸位请拟题吧,各出四书题三道,本经题四道,分别写在七张纸上,申时前呈上。”梁储吩咐道:“请公爷重申规矩。”
定国公便沉声道:“时不可交头接耳,不可互相串题。全程由本官和监试御史监督,如有违制,当场纠劾!”
“是!”同考官们齐声应下,便拿起案头的经书,对着范围冥思苦想起来。
苏录和梁储也各打开一本《礼记》及《春秋》,认认真真。
聚奎堂内便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轻微的咳嗽声……
考官们为了尽快,午饭都没顾上吃,未时中便全都交上了各自的题目。
苏录和梁储出完各自的四道题,还要逐题仔细核查同考官们所拟题目,以确定一百二十七道题都符合要求。
除了看有没有超出范围外,还要确认没有割裂原文、出偏题怪题。会试是国家的抡才大典,要中正大气,不允许用小题来刁难考生,那样显得朝廷太小器了。
有不合规的,当场打回,要求重新。
好在同考官的素质摆在那儿呢,这样的情况极少。
检查无误后,将所有题目工整誉抄下来,分别装入一百二十七个信封中。
接着锦衣卫捧上一个木匣,苏录将所有四书第一题,一共十七个信封置于匣中,使劲摇晃一通,才奉给了主考。梁储深吸口气,神色郑重地从中抽出了一个信封,本次会试分量最重的四书题就此出炉。
但他并不打开信封,而是继续抽取后面的题目。
待到二十三个信封全都抽出来,本届会试的所有题目便确定下来。
“好了,诸位辛苦了,先去吃饭吧。”梁储便对众考官道:“出了这个门,不要透露自己所出的考题,不密失身,切记切记!”
“遵命!”苏录便带着众考官告退。
梁储则跟两位监试官留下来,监试御史将的原稿和剩下的一百零四个信封统统装箱上锁、贴上封条备查。
这下梁储已经没有改题的可能了,两位监试官便先行退出,留他一人在聚奎堂内拆开信封,将本次会试的七道考题,工工整整抄录下来,写成题本。
检查无误后,他便将写着考题的七张信纸,放入一旁的炭盆中,烧得一干二净。
然后用黄绫封套密封题本,请两位监试官进来。
监试御史用朱泥封严,贴上封条,三人依次钤上“内帘主考关防’“内监试官关防’“内监试御史印’三方大印。封条上由梁储亲笔题写“进呈御览正德六年会试考题正本’字样与日期。
按祖制,会试考题必须呈送皇帝御览定夺,方可刻印成卷。
“鸣鼓,开内帘门!”定国公吩咐一声,两人便护送着试题前往内帘门。
三通鼓响,沉重的内帘门缓缓敞开。门外,礼部尚书知贡举费宏早已带着两名侍郎等候多时,周围尽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梁储双手捧着黄绫封套,走到门边,躬身递出。费宏同样躬身接过,两人全程未发一言。
交接完毕,费宏便在大队锦衣卫的护送下,直奔豹房而去!
天刚刚擦黑,费宏便带着皇帝的朱批试题回到贡院。
朱厚照并未改动一字,甚至都没打开看,只在封套上朱批“知道了’三个大字,钤上御宝,就直接送了回来……外帘当晚便开始印制试卷,内帘官们则暂时无事一身轻。
为了保密起见,不能提前,必须等到十一日,才能出第二场的考题,而头场的朱卷,十二日才能送入,所以考官们接下来可以休息三天,宴饮放松,做做诗会,用最好的状态迎接紧张的阅卷工作。转眼到了初九,辛未科会试举子入场的正日子到了!
自凌晨起,京城各处会馆、旅舍中便已灯火通明。应试的举子们早早起身,梳洗更衣,吃一顿营养丰富的早餐,拜过文昌帝君与列祖列宗,再带上沉甸甸的考篮,踏着满天星斗奔赴贡院……
广化寺街的杨阁老府上,也上演了同样的戏码。
杨廷和与杨廷仪领着杨慎、次子杨惇,给祖宗杨震的画像上香叩首,祈祷祖先保佑,文运昌隆。礼毕,杨廷和转过身来,亲手为两个儿子戴好暖帽,紧紧系好了帽带,以免意外落地。
他平素不苟言笑,对两个儿子更是以挫折教育为主,此时却难得和颜悦色,温声对杨慎道:“用修,你这三年沉下心来苦读,文章火候已经到了。今日入场,只需摒除各种杂念,从容落笔即可。”
“是,父亲。”杨慎忙恭声受教。
杨廷和又转向杨惇:“你遇事沉稳,为父最是放心。只要正常发挥,结果顺其自然。”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杨惇也赶紧应诺。
“走吧。”杨廷仪催促道:“咱们离得远,得早点出门。”
哥俩便拜别了父亲和继母,在送考家人的簇拥下走出了相府大门。
出门时,杨慎停下脚步,擡头望着天际疏朗的星斗。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视线,眼里依然印着璀璨的星光,沉声对弟弟道:
“三年了。我等这一天三年了!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强,只是要证明,我杨慎的才学,绝不输于那个人‖”
杨惇在旁暗暗叹气,得,看大哥这架势,怕是半点放松不下来了………
京城西南赶驴桥畔,一处三进砖瓦院落里,同样灯火不熄。
祝枝山与文征明正坐在堂中等候,两人都穿着举子的圆领,带着考箱,显然也要去应试。
这已经是祝枝山第六次会试了,文征明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去年以监生的身份寄籍顺天府,终于得中举人……算是大明版的高考移民了。
祝枝山正唾沫横飞地向文征明传授会试经验,唐伯虎终于从屏风后转出。
只见他一身圆领洗得发白,一看就很有年头了。往日的疏狂不羁尽敛,眉宇间只剩沉静如水,像一柄收鞘藏刃的宝刀,锋芒内敛,却自有千钧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