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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九章 代师收徒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7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没错,不吃饭会饿死,不解决矛盾,局面也将彻底崩溃。”苏录便道:

“所以想让国家不灭亡,就必须不断地解决矛盾?”梁储明悟道。

“老师所言极是,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一一苟日新、日日新。除弊兴治,永不止歇!”便听苏录朗声答道:

“正因为矛盾永远存在,不断变化,所以世上没有万世不易的金科玉律。任何规矩,一旦变成不可更改的教条,失去了自我纠错的能力,便离败亡不远了。”苏录沉声道:

“汉宋诸儒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三代之治当成了永恒的真理,把祖宗法度当成了不可动摇的教条。殊不知,时移世易,法亦当变。当年周公制礼,是为了治西周的天下。若是周公活在今日,也必然会改弦更张,绝不会抱着千年前的旧规矩不放。”

“所以我主张,任何制度都要有自我纠错的机制,都要有自我革命的决心,刀口向内的勇气!发现错了就改,改得不对再改,永远不要自认完美,拒绝变革。世道流转不止,矛盾生生不息,法度亦当顺应时代,时时更修,断无一劳永逸之理!”

“其实圣人的本意,从来不在袖手清谈中,更不在故纸堆里,而在天地之间,在百姓日用之中。只要我们抱着一颗良知之心,行在实处,便自然能与圣人同心。”苏录最后语重心长道:

“今日所讲,不过一家之言。日后诸位为官若能践行一二,造福一方百姓,便是对我呼学最大的认可了。”

一席讲罢,满堂寂然,只有天空传来悠扬的鸽哨声。

过了足足盏茶功夫,梁储霍然起身,声音激动到嘶哑:“好!好一个忽学!实乃天地至理,朝闻道夕死可矣!”

众考官这才如梦初醒,霎时间掌声雷动。

一直严肃沉默的翟銮,率先起身对着苏录深深一揖,激动道:

“在下十二岁接触陆宣公的文章,便将他的“治乱由人,不在天命。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奉为人间至理。可随后读经二十余年,宋儒性理,无不遍览,却越读越糊涂,甚至怀疑起陆宣公的话来了。难道真的天命难违?人只能被动接受天意?”

“今日听先生一席讲,才终于拨云见日,原来「治乱由人’,是要人通过“行’亲手去改造这天下;原来“系于人心’,不是空谈道德,是权责一体,得民心者得天下!”翟銮越说越激动,已是热泪盈眶道:“陆宣公道出了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可宋儒把它引上了歧路。幸得王苏忽学将陆宣公凝练的十六个字,升华为一套完整的思想和方法,还回答了陆宣公没有回答的问题一一人为什么能决定治乱?人心为什么是根本?人应该怎样主动作为?”

“今日听先生一席讲,真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跟先生的恝学一比,我这前半生的书,简直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说着他一撩官袍下摆,俯身叩首道:

“我愿拜在先生门下,从头学习忽学,求先生开恩,收列门墙吧!”

方献夫一听急眼了,马上蹦起来说:“明明是我先来的,要收也得先收我呀!”

说着便跟翟銮一起跪下了。

严嵩也不甘示弱,红着眼眶激动道:“今日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修齐治平’四个字该如何实现一一心物统合,是修身的根本!知行统合,是齐家的路径!权责统合,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石!这三条,彻底讲透了做人、做事、做官的道理!”

说着也跪下道:“师父,收下徒儿吧!”

其他同考官也纷纷起身附和,一屋子都是激动的声音:

“是啊!以前总觉得学问是学问,做事是做事,两不相干。今日才知道,是我们学得不对!真正的学问必然可以学以致用!”

“什么汉宋诸儒,朱陆之学,在忽学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比皓月!”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之学!下能修身立命,上能安邦定国!”

“若早十年听到先生讲学,何至于蹉跎半生,一事无成……”更有人捶胸顿足,悔恨万状道。众人越说越激动,纷纷整理衣襟,对着苏录纳头便拜,异口同声道:

“愿拜入先生门下,研习呼学,此生不悔!”

苏录连忙摆手道:“诸位心向戆学,我当然万分欢迎。但我自身还尚未学成,安敢擅自收徒?还请快快起来。”“不,先生的学问已经大成了……还请不要推辞!”众人却不肯起身。

“哎,这样吧。如果诸位不嫌弃,我便代师收录,日后我们同为王门师兄弟,咱们互相切磋学问便是。”苏录只好让步道。

“那好吧……”众人这才勉强答应,跟着苏录向西南拜了三拜,完成了拜师礼,然后又一起向苏录拱手行礼:

“拜见大师兄!我等谨遵师兄教诲!”

“诸位师弟客气了,我们一起努力,精研日新,让忽学早日成为大明的显学!”苏录也很高兴,激励众师弟道。

“遵命。”众考官一起应声。

苏录忽然发现连梁储也混在里头,不禁苦笑道:

“老师,您就别跟着掺合了。这不乱辈分了吗?”

“不不,咱们各论各的。”梁储却不以为意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拜弟子为师都没问题,何况叫你一声大师兄?”

“好吧,老师高兴就好。”苏录无奈。

不过徐爱是王守仁的亲妹夫,还不照样拜他为师?那梁储拜他为师,似乎也说得过去……

苏录讲学大受考官们欢迎,一直讲到十日夜。因为从十一日开始,就要忙正事儿了。

这天的任务是出第二场考题。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选一道,所以一共要出九道题。出题流程与第一场大致相同,先由同考官一同拟题,然后主考官掣签选定,再密封进呈御览,朱批用印后发回外帘,连夜刻板印刷。

与此同时,举子们也考完第一场,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贡院,回去稍事休整,明日再入棘闱。他们的试卷由受卷官统一收起,在外帘完成糊名、眷录、对读三道工序,确认朱墨卷无误后,按五经分作五十一捆,用青布包袱逐一裹好,装箱密封钤印,再由知贡举亲自送过飞虹桥,交到主考手中,送入内帘阅卷。十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梁储与苏录便已端坐聚奎堂中,十七位同考官齐聚堂下,监试官巡绰官也各就各位。

梁储环视堂下肃立的同考官,沉声训话道:

“朝廷规定,以三场考试选拔人才,目的是全面考察举子的学识和能力一一首场经义,求其性理之本,次场论以观其才华,诏、诰、表、判以观其词令,三场策问以观其政术,四者缺一不可。”“可历来阅卷诸公,往往只看重头场,轻视后两场。朝廷三令五申,如今却愈发失衡了,甚至严重到只以四书文论高下的地步,这是对朝廷和举子极端的不负责任,完全违背了三场取士的本义!”顿一下,他接着沉声道:

“故本官今日定规:本科阅卷,三场取舍须均衡用力,不得有所偏废。请诸位切记切记,尽职尽责,务必为国家选出真才实学之士。”

众考官齐声应道:“遵命!”

“好了开始吧。”梁储说罢,正德六年会试的阅卷工作正式开始。

按规制,正主考掌《易》《书》二经,副主考掌《诗》《春秋》《礼记》三经。苏录和梁储要先将所有朱卷快速通览一遍,对试卷的整体水平有一个大致印象,再按房分授给各房同考官。

当然也有主考偷懒,会略过通览,把卷子直接分给同考官。但这样容易被同考官愚弄,也难以树立一个公允的录取标准。

所以梁储戴上了老花镜,认真翻阅起试卷来,苏录见状啥也别说了,也拿起一卷朱卷浏览起来。卷面是誉录生用朱笔抄就,一笔一划丝毫不差,就连错别字都原样抄录。

这是洪武十七年定下的规矩,考官只能批阅朱卷,见不到考生的墨笔原迹。每本朱卷上只有一个编号,对应的考生姓名被密封在墨卷的糊名处,拆卷之前,无人知晓。

单就科举的反作弊设计和执行,绝对是这年代政务能力的极限了,其在国家体系中的地位可见一斑。因为只是通览,大体有个感觉就行了,所以苏录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厚厚一摞。

然后他将初审过的卷子按房均分,每房三十份,分发给各房同考官。

同考官们躬身接卷,随即回到各自座位,立即开始阅卷。

按照规矩,他们必须“缄口静坐评文’,不得借口送卷频繁拜见主考,也不得擅自串访他房,以防私相授受、搜换试卷之弊。

其实他们也没工夫管别人,天顺以来,应试人数逐年激增,考官的工作量也水涨船高。他们每人分到的卷子不下三百份,平均每日要阅七八十份,批点五百余篇文章。

手慢的考官为了不误期限,只能彻夜不眠,通宵达旦。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放低阅卷标准。因为他们批阅的试卷不光要接受两位主考的审视,会试后还有礼部磨勘。所有中式试卷都要存档备查,落卷也会发还考生本人核对。

一旦发现批语错谬,取士不公,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查办,是以人人都压力山大。跟之前几日的轻松惬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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