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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零章 阅卷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7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衡鉴堂中,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

康海和严嵩在《诗经》房,方献夫、刘鹤年在《易经》房,翟銮在《尚书》房,景肠在《礼记》房……每个人的面前都堆满了朱卷堆。他们手握青笔,逐字逐句地批阅,遇到精彩之处便圈圈点点,遇到错漏便画出指正,最后在卷末写下准确的评语。可谓费神劳力……

期间,他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都趴在桌上。几日下来,一个个熬得满眼血丝,右手三根握笔的手指,指节处磨出了深深的红印。

但没有人叫苦,能为朝廷取士,他们都感觉很神圣。而且亲手录取的考生,也得管他们叫声房师,所以每位同考官都想尽可能多的荐卷上去,让自己房中多出几个进士。

当然这也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会试录取自有标准……经义求其醇正,论判求其明畅,诏诰表求其能宣上德、达下情,五策求其能学古适用。

凡是词严义正、浑厚典则的卷子,一律优先录取。凡是浮诞险怪、芜杂萎靡,或是引用庄列异端之言的卷子,一概黜落。

遇着合乎规矩、才情横溢的佳卷,同考官便用青笔在卷首写一个大大的“荐’字,单独放在一边,攒够十份,便呈送二位主考,谓之“上堂’。遇到吃不准的卷子,则写上“勘’字,也提请主考斟酌。两位主考的任务同样不轻,很快,案上便堆满了各房荐上来的佳卷。

梁储与苏录分工合作,前者批阅《易》《书》二经,后者批阅其余三经。两人各自批阅完毕后,再互相交换复核,共同定夺高下。

苏录此时尚不知晓,往届会试主考都是独断专行,从无与副主考平权复核的先例……这是梁储以师友之礼待他,特意给他的尊重。

二人批阅完所有荐卷后,又将各房的落卷调来逐一覆阅,这叫“搜落卷’,是成化以后定下的规矩,以免遗珠之憾。

遇到特别优秀的落卷,主考有权直接将其取中。

认真负责这一块,可以说是拉满了。

但认真就快不了,头场卷子还没阅完一半,二场的朱卷便已送进内帘;二场卷子还没开始批,三场的策卷又接踵而至。而从三场朱卷送进来,时间就只剩最后六天了!

这样一来,三场并重终究只是美好的理想。即便考官们有心一碗水端平,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谁也顶不住连续十天半个月高强度的。

越往后场,考官们就越疲劳,哪还有心力仔细评价优劣?往往只看有无明显错漏、文气是否通顺,便匆匆定夺高下……

所以无论朝廷和主考如何三令五申,最终的名次高下,还是大半取决于头场经义。

“……”梁储看着堂下的同考官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胡子拉碴,两眼无神,说话都有气无力。忍了又忍,没把责备的话说出口。

“估计从前的主考也跟我一样,一开始信誓旦旦,一定要三场并重,到最后还是得在现实面前妥协。”他对一旁的苏录自嘲一笑。

“老师,你老已经非常尽职尽责了。”苏录眼看着梁储,这些天下来,精气神都快耗光了。“大伙也一样,都不是铁打的,尽力就可以了。”

“哎,只能这样了。”梁储叹了口气,心里还是遗憾满满。

过了一会儿,他又对苏录轻声道:“按照咱们忽学的说法,这就是的规定,不符合实际情况了,应该根据实际情况修改规则了。”

“老师真是活学活用。”苏录竖起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他跟朱厚照酿酝中的科举改制,其中一项便是用量化打分取代现行的荐卷制,从制度上弱化主观的弊端。

考官们通宵达旦,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二月廿四这天,批完了全部三场试卷,定下了五经房首。二十五日,便是正式排定名次的日子。

今科与往届不同。往届需先拟定副榜人选,员额通常为正榜的两倍。但今年皇帝降下旨意,凡未入正榜的举子,悉数送入国子监修习算学。哪怕无意再赴科场,只想谋个学官佐贰之职的老举人,也必须修完算学课业。

所以今科不设副榜,只需排定三百五十名中式举人的名次便可,倒是给考官们省了不少工夫……正榜名次自高而下依次厘定,所以上来就是重头戏一一从五经魁中决出会元人选!

这通常是主考的权利,他人不容置喙,但今科是最尊重副主考的一科,所以梁储先征询苏录的意见道:“弘之你以为,五房魁首中,何人可拔头筹?”

苏录推辞不得,只好恭声道:“以学生愚见,《诗》《易》两房魁首的文章出类拔萃,各擅胜场,定哪位为会元都无不可,还是请老师定夺。”

“嗯。”梁储点点头,接过两份卷子翻看起来,“两位魁首皆是天纵之才,文采辞章,不在你之下。”“学生不以文采见长,这两位的才华胜过学生多矣。”苏录欠身谦虚道。

“哈哈,你这就过分谦虚了。”梁储抚须一笑,摇头道:“当然了,以你的学养才干,确实没必要在文辞上争强好胜了。”

苏录闻言微微挑眉,听话听音,感觉老梁好像要搞事情…

果然,便见梁储拿着两份试卷斟酌半响,又取过另外三位魁首的卷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将其中一份递给苏录,“你再看看这份如何?像不像你当年的卷子?”

苏录接过来一看,是他批过的《春秋》魁首卷。这份卷子他已是烂熟于心,其义理精纯、行文沉厚,立论精确严谨。三场经义、论判、策问水准均衡,全无短板,十分契合科举“中正平和’的取士范式。“此卷跟学生当年类似,可谓最标准的阁体佳卷,”苏录客观评价道:“只是较之《诗》《易》两卷的惊人才气,终究稍逊一筹。”

“你说得不错。”梁储缓缓点头道:“但会试取士的定规,本就是“词严义正、浑厚典则’,首重经义醇正,次及文采辞藻。当年你也是这样独占鼇头的……”

话说到这份上,梁储的倾向已十分明朗。苏录这个副主考自然不会与主考争竞。何况《春秋》房这份卷子本身就卓然出众,点为会元也不会有任何争议。

“还是老师考虑周全,学生听老师的。”苏录便点头同意,他也看得出来,梁储此举,怕是还有别的考苏录猜得半点不差。

梁储早已心中有数,杨慎治的是《易经》。以他对杨慎文章的熟悉,《易》经魁首的卷子,十有八九便是这位自幼名满京华的大才子所作。但按大明科场的潜规则,主考官断不会将宰辅之子点为会元……此举极易招致物议,于杨廷和父子、于他们两位考官都是大麻烦。

当然杨慎的才华天下皆知,争议肯定要比上一科的焦黄中和刘元小多了。

所以将杨慎定为会试第二,既认可了他的才学,又可以避嫌。

等将来殿试的时候,皇上喜欢大可直接点他状元嘛,那就名正言顺,无可指摘了。

至于那位《诗经》房魁首,才气竞与杨慎不相上下,辞藻瑰丽,难分伯仲。既然杨慎不能居首,此人也不便当会元,否则显得厚此薄彼,徒惹怨怼。

所以梁储决定将他排在杨慎之后,定为第三。

棘手的前三名定妥,后面的名次梁储便不再费神……反正殿试还要重新排名,大差不差即可。于是便按苏录的意见,将余下两位魁首排定名次,再顺序往下排布,一直定到第三百五十名。待所有名次全部排定,已经是中午了。

一用过午饭,考官们又回到聚奎堂,依照两位主考排定的名次,抄录下所有中式试卷的编号,是为“填草榜’。

至此,三百五十名中式举子的名次便尘埃落定,不可更改了。

下午,考官们填完草榜,一式三份,悉数钤印封固,一份留存内帘备查。

两位主考便会同定国公,携另外两份草榜,率众考官捧着中式朱卷出了内帘,过飞虹桥,前往至公堂。至公堂内,知贡举、外监试、提调等外帘官已命收掌官调取了全部墨卷,在此恭候多时。

双方见礼过后,便按着朱卷上的编号,一一调出相应的墨卷。待所有中式墨卷全数检出,收掌官便将落第的朱墨卷一并运出封存。

紧接着,内外帘官一同拆去中式墨卷卷首的糊名封条,核对考生姓名籍贯,按照朱卷已定的名次,当场誉填皇榜!

此刻,苏录和一众考官都松弛了下来。名次都已经决定了,剩下的不过是揭晓谜底,权当一乐即可。只是今晚他们还得住在贡院,得等到明天呈册放榜之后,才能撤闱回家。

要是今晚把他们放出去,不等天亮,谁中谁不中,谁是会元就满世界都知道了,朝廷的放榜仪式还有什么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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