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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二章 报喜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8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苏录又歉意笑道:“让你这位状元公来写这等大白话,倒是暴殄天物了。”

“大人哪里话。”康海忙正色道:“且不说闾报的重要程度,单就文学而言,学生早觉着,如今文章路子越走越窄。大人这话让我茅塞顿开,与其搞什么复古摹古,倒不如走走白话的路子,说不定反倒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苏录闻言不由笑道:“你这是要与七子割席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康海平淡如水道:“再说,我当年落难之时,所谓至交好友没一个肯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的。”

“正常,世人都爱锦上添花,又有几人会雪中送炭?”苏录擡头望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住的残月,淡淡道:“你这还算好的了,别看我如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将来要有落难那天,连骨头都不会剩。”“啊这……”康海都听傻了,他一直以为苏录肯定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没想到心底竞藏着这么深重的危机感,“那大人还如此……锐意进取,奋不顾身?”

“我已是骑虎难下,根本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个死。”苏录的叹息声,落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眼前唯有华山一条路,闯过去了,便能为大明再造乾坤,我也能保得住身家性命。”

“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所以我别无选择。”他转头看向康海,目光沉静:“对山兄,如今你知晓了我的处境,还敢跟着我走这条路吗?”

“有何不敢?!”康海慨然擡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下官跟定大人了!能随大人一同再造大明,死而无憾!”

“好!有你们在,吾道不孤!”苏录重重点头,又向他传授办报“真经’来:

“这第二个字是“俗’!除了文字要白,再就是内容要俗。”

“内容要俗?”康海寻思问道:“是通俗的意思吗?”

“是,但还可以更俗,内容一定要接地气!首先要把道学先生那套抛掉,千万不要端着架子说教。哪怕宣传政令,也别照搬官样文章,要写成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采取更灵活多样的方式………”“比如我们要推行分地,就可以采访已经分地的百姓,报道他们的美好生活,来唤醒其他百姓对分地的渴望,这就叫带节奏。”“嗯嗯!”康海赶紧记下来,心说学吧,大人的本事学不完啊。

“总之,每期说一点正事就行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要多多益善……比方选段、市井笑话、有奖灯谜之类。”苏录接着道:

“还可写写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教教老百姓种地的小诀窍,怎么养鸡可以多下蛋,头疼脑热的有什么土偏方?先让百姓愿意看、喜欢看,才能慢慢养成看报的习惯。”

说着他两手一摊道:“你文章写得再高雅,没几个人愿意看,又有什么影响力?咱们办报纸没有影响力,还怎么当“喉舌’,怎么当「重器’?”

“是,大人说得太对了。”康海赞同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咱们闾报要的是老少皆宜,老百姓喜欢什么咱们就来什么!”

“是这个理儿,但也要有个度。”苏录点点头,接着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字一“正’!要保持正气,守得住公正,至少要让百姓觉得你是正义的,公正的。所以分寸得拿捏好,不能一味庸俗,甚至低俗,也不能为了粉饰太平,扭曲事实!”顿一下他举例道:“好比还没逮到刘六刘七,便今日报捷称,已擒获匪首、歼敌数万,明日奏凯曰,匪首授首,贼兵投降。结果转头人家刘六刘七又下一城……这对报纸的信用是致命打击!”

说着他沉声叮嘱道:“所以你报道时,可以有所侧重,但绝不能信口开河、睁眼说瞎话。只要老百姓发现你骗他一次,往后便再没人信你了。这报纸便成了废纸一张,当不了喉舌,只能用来糊窗户咯。”“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康海忙沉声应下,“持正公正,绝不给闾报抹黑!”

“好。这第四个字,便是“勤’!”苏录屈指补充道:

“不能做成月报。半月报已经是底线了,最好能做成旬报,甚或五日一刊!”

“啊,那压力好大呀。”康海不禁咋舌。

“当然了,报业人首先就得抗压?”苏录沉声道:“为什么要勤出版?一则,报纸报的是新闻,不管是朝廷政令,还是社会新闻,讲的就是时效性。若隔上月余再登报,消息早成了旧闻。”“二来,勤更新,才能让百姓养成追更……哦不,读报的习惯。常看常新,才能霸占百姓的茶余饭后,牢牢占据移动阵地。连载的内容不至看了上回、忘了下回,日子久了便抛在脑后。”

“三来,更得多赚得多。啊,这个以后再说……”苏录摆摆手打住了话头,对康海笑道:““白俗正勤’这四字要诀,也只是我寻思出来的。但我也没办过报,终究是要干中学,学中干,摸着石头过河的。”“这不就是呼学的知行递进?”康海笑道。

“正是这个理。”苏录点点头,接着道:“前期便由你主笔,我再拨几个笔头子利落的给你做帮手。要发布的政令要闻,我也会让人整理好送给你……不过往后你们也得学着,自己搜集新闻。到时候人手多了,甚至可以发展成访查民情、监督地方的朝廷耳目……当然这是个大工程,咱们一步步来。”他最后叮嘱道:“每一期报纸编定之后,务必先送到我这里终审。我没点头,一字都不能刊发!不是信不过你,是这事儿太重要了,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等你摸透了门道,驾轻就熟了,我会慢慢放权给你的。”“大人放心,下官巴不得你多把关呢,不然我这心里没底呀!”康海忙郑重拱手道:

“大人的话下官都记下了。待明日出闱,便即刻着手草拟第一期闾报,写完第一时间呈给大人过目!”苏录笑道:“不急。锁院二十多天,你也辛苦了,先好好歇两天。回头到詹事府报到,我给你安排办公的地方,把行头配齐了,沉下心来好好搞。”

“是!”康海沉声应下。

次日天不亮,知贡举费宏便捧着会试皇榜出了贡院,前往豹房进呈御览。

待正德皇帝朱批用印后,他即刻转道礼部衙门。

礼部正堂廊下,各路的差役早已备齐了铜锣、唢呐、喜牌、红绸,就等着这场三年一度的狂欢。待费宏将皇榜悬于堂上,不消片刻,一队队报子便离开了礼部衙门,吹吹打打,穿街过巷,往各处会馆、民宅而去,跟中式的举人老爷讨赏。

这一日,举子们谁也无心出门,都聚在会馆厅堂中,心不在焉地喝酒聊天,竖着耳朵留意街上动静,一颗心七上八下盼着报子登门。

浙江会馆内的气氛,相对轻松一些。一众举子围坐高谈阔论,兴致勃勃地猜测着本科榜首。他们大都比较年轻,还带着科举高地出来的松弛感……

唯独张璁独坐角落,杯中酒纹丝未动,眉宇间掩不住几分沉郁。

上科解元张直与他相熟,见状持壶走过去,跟他碰了个杯,低声道:“结果还没出来呢,别总沉着脸,不吉利。来喝一杯,笑一笑。”张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更苦了,“我只怕这一回,又是白忙一场。”

“怎么?场里作文,还是走的老路子?”张直问道。

张璁点点头,低声道:“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如今天下弊病丛生,让我怎么歌功颂德?既写策论,总得说些实在话!”

“唉,你呀.……”张直叹了口气:“你的才学,这满场举子谁不佩服?可科举取士,要的是醇正平和、合于程朱规矩。你偏要依自己的见解解经论事,不肯逐时文风气,背些现成套话,自然难以中式了。”“我知道。”张璁垂眸看着杯中倒影,颓然中带着几分执拗,“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再考十回,我也写不出一句违心话。”

“那就只能等有伯乐,相中你这匹特立独行的千里马了。”张直无语道。

“也许永远不会有了……”张璁仰头将杯中酒灌入喉中,心好痛啊。

话音刚落,忽听得街面上锣鼓震天,喧嚷声由远及近,直往会馆门口而来。

“来了来了!”举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冲到会馆门口张望,张璁却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一切的喧闹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正落寞自伤之际,却听到有报子在外头高声唱喏:

“!浙江永嘉张老爷讳璁,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三百名!金銮殿上面圣!”

紧接着,会馆中所有人涌上来,围着张璁七嘴八舌道贺,嘈杂声瞬间把他淹没了。

张璁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缓缓站起身,对着四下道贺的众人团团一揖,神色平静道:“多谢。”

众人见状,不禁暗自叹服。张老爷熬了十五年、屡试不第才得高中,竟能这般沉得住气,当真有宰相度换了旁人,这会儿只怕早就喜极而泣,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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