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闻言,当下都连忙应声,一口一个“善政’,说这是抑制兼并、安抚流民的好事儿。
苏录知道他们这都是客套话,便笑眯眯问道:“肯定也有很多反对声吧?你们也说一下嘛,说不定就能帮朝廷纠偏呢。”
几人终究还是嫩了,在苏老师循循善诱之下,开始吞吞吐吐说,地方上田产纠葛积了几十上百年,有的牵扯了好几代人,一刀切略显简单粗暴了。
又说士绅们也都明白大义,只是家破人亡后,又遭此打击,难免有些人心浮动,做出过激的举动,但并非有意抵触新政。
苏录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听着他们绕来绕去的托词,心里门儿清……这些人虽说是自己的门生,可到底也是士绅出身,骨子里对清丈田亩、触动阶级利益的事,终究是抵触的。
还是欠教育啊,这就是开办龙虎讲堂的目的。当然有些人冥顽不灵,教育也没用……所以必须要严格甄别,挑选出那些真正深明大义,愿意为国为民牺牲小我的官员来。
在儒家的教育下,这样的官员是有的,而且不乏其人,尤以新科士子为甚。必得趁早将他们挑选出来,免得入了官场这口大染缸,几年下来就同流合污了。
苏录这会儿也不点破,耐心听他们说完,便没再多追问。末了才又正色叮嘱他们,读书人须知行合一,莫被旧士绅习气裹挟,要为官场注入新风。
接见完几位同乡门生后,苏录又见了贵州的中式举子詹惠。
作为大明名副其实的科举洼地,贵州几科出不了一个进士,詹惠绝对是全贵州百姓的骄傲……不过苏录特意见他,倒不是因为对方乃贵州之光,而是因为其是同门师弟。
詹惠一进来便一揖到底,恭声道:“拜见大师兄,拜见座师。”
他是王守仁在龙场驿收的贵州籍弟子,苏录早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其实苏录早记不清这号人了,只是如今他学了罗大统领的小妙招,见人前必先做好功课,了解对方的来龙去脉。
当下便亲热地拉着詹惠叙话:“良臣,咱们的同门之谊,重于科场名分,你还是叫我大师兄吧。”“是,大师兄。”詹惠恭声应道。
“坐坐。”苏录歉意笑道:“你们这帮师弟进京时,我正在霸州,回京后又要避嫌,结果到现在才跟你见上面,真是抱歉啊。”
“大师兄言重了,你现在为国操劳,我们恨不能为大师兄分忧,怎么能再给大师兄添乱呢?”詹惠忙道“好好,你们一共几人来京?”苏录问道。
“八个。”詹惠便骄傲道:“这是我们省里出举人最多的一回,多亏了老师讲学开化呀!”贵州甚至没有自己的乡试,千里迢迢去昆明跟云南生员一起考。之前还从来没考中这么多过。全省都感念王守仁的教化之恩,将他在贵州讲学的龙岗书院,更名为阳明书院。
苏录又问起詹惠这几年在哪里用功?
詹惠恭声答道:“这几年学生一直在老师身边就学。去年老师说学生火候到了,便让学生进京赴考。还说无论中与不中,都让我们几个师兄弟不必回贵州……大师兄正是用人之际,让我们听凭大师兄调遣。”“哎,老师为我们这些弟子,真是用心良苦。”苏录感动地叹了口气,又问道:“他老人家身子可好?詹惠道:“老师身子康健,只是一直忙着平叛分田,人更消瘦了。学生跟着老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着实学到了不少。”
“哦?那你说来听听。”苏录饶有兴趣。
詹惠便将自己这几年随王守仁平叛、治学的心得一一讲来,苏录听得连连点头,赞不绝口道:“不愧是我惚学的杰出弟子,已然深得三统合精髓,接下来便该到实务中去历练了,看看能不能做到知行合一。”詹惠躬身道:“全凭大师兄安排。”
詹惠出去后,又传张璁进来。
这位也是老熟人了,三年前苏录进京赶考时,大家就打过交道。
但张璁可比杨慎通人性多了,一进来便激动地深深作揖,又噗通给他磕了一个。“哎呀秉用兄,这是干什么?”苏录赶忙双手将他扶起。
却听张璁泣不成声道:“学生叩谢恩师,没有恩师提携,学生这第五次会试,怕是还要名落孙山!”“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说着他又要磕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苏录正色道:“说实在的,你头场的文章确实文采不足,干巴巴没什么水头。可二三场的判词策论,见识远超旁人,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治世良才。我和大主考搜落卷时,一致认为应该让你高中,否则“三场并重’的规定就成了摆设。”
张璁听说自己是从落卷中死里逃生的,感激之情愈发浓郁,握着苏录的手,嘴唇嚅嗫着反复道谢。“谢谢恩师,谢谢恩师……”
苏录也拍着他的手背,春风化雨道:“怎么说呢,如今的科场制度下,你这种长于政务,但稍逊文采者,是最吃亏的。但只要过了会试这一关,往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相信我,你的成就必然远超这一科的同年!”
张璁听得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退后深深一揖到底一一士为知己者死,不外如是!苏录最后单独见了桂萼,他的情况跟张璁差不多。但不像后者那么偏科,头场文章好歹能被取中。待其行礼坐定后,苏录便夸赞道:“你在策论里提出的“编审徭役’改革,明确了“丁粮合一、按亩摊役、统一征银、通融科派’的原则,实在是太精彩了。我能问问你是怎么想到的么?”
桂萼便正色答道:“回座师,学生世居江西安仁乡下,亲眼见里甲徭役之弊积重难返……地方豪强惯以诡寄、投献之法隐没田丁。官府贪图贿赂,亦曲为庇护,结果田连阡陌者无需服役,贫户仅得数亩薄田,反倒要承应各色杂差,倾家荡产也难以支应,百姓苦之久矣。”
“学生也曾考究本朝均徭、十段册诸法,见其初衷皆是均平赋役,可要么户等划分含糊,富户易于隐附下等;要么各里自为核算,地域之间苦乐不均,终究治标不治本。学生反复思虑,以为病根全在丁、粮两分一徭役按丁起派,豪强便能隐丁逃役。”
说着他越说越兴奋,“学生便想,若能将丁役尽数摊入田粮,按亩科派,统一折银。再配上恩师的清丈田亩,各家该交多少银子一目了然,纵使豪强再精于腾挪也无济于事!”
顿一下,他忍不住提高声调道:
“这样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最为公平!朝廷拿着征来的徭役银,再雇人服役。百姓有钱拿,就不会再以劳役为苦、纷纷逃亡了。可谓两难自解!”
说罢,他觉得自己有些张狂了,赶忙改口道:“不过是学生瞎琢磨的书生浅见,能得老师青眼,实在愧不敢当。”
“在我看来,你这可不是粗略浅见,而是切中时弊的救世良策!”苏录却给出极高的评价,又道:“但到底可不可行,有没有你说的效果,我说了也不算,得靠实践说话!”
“实践?”桂萼轻声问道。
“没错,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苏录颔首道,说着含笑问桂萼道:“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实践一番?有的话,我就请皇上给你个县,试点你这个……条编法!”
“有!”桂萼毫不迟疑地重重点头,“谢恩师命名,就让学生试试看,这条编法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吧!“好,有干劲儿!”苏录高兴地拍着桂萼的肩膀,不愧是缔造嘉靖之治的三闯将之一。
另外两位,正是张璁、方献夫,苏录这次会试最宝贵的收获就是把这三人收入囊中。
当然,还需要好好打磨一番,才能将其化为利剑,开辟一番新天地!
一一面谈之后,苏录又设下家宴,为到访的中式举子庆贺。席间还搬出了他大伯珍藏的酒,一人一杯,给他们讨个好彩头。
初次见面,门生们岂敢放肆?喝下六首状元为他们亲手斟的状元酒,又代表众同年一起敬了谢师酒,便不敢再多喝,唯恐失态。
苏录第二天还要赶路,也不多劝,招呼众人吃饱喝足就散席了。
次日一早,苏录便跟梁储打声招呼,告诉他后日的谢师礼自己就不参加了,请他代为解释。然后便策马离京,直奔天津卫!
眼下诸般乱象他都已定下应对之策,唯独海运船队遭劫一事,还没有处理。
论危急程度,此事自然远不及各省叛乱,因此苏录将其留到了最后处置,可这绝不代表此事无足轻重……恰恰相反,在苏录看来,陆上平叛,不过是为了度过眼下的难关,经略海洋,才是大明真正的长远前路!
所以他要亲自前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