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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八章 鸟枪换炮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12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两天后,苏录抵达天津船厂,远远便见这里已然变成了一座临水堡垒,寨墙、望楼、炮位一应俱全,大沽河上还有几艘巡哨的遮洋船,戒备比他去年来时森严了太多。

这是战争带来的改变。

听闻苏大人忽然驾到,吴廷举、纪钊与张行甫慌忙率众出迎,三人都面带愧色,一见面便俯身请罪。一个个脑袋低得都快贴着地了……

“都站起来!”苏录见状断喝一声,翻身下马,用马鞭各敲三人肩膀一下,沉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别人欺负到头上,我们打回去百倍奉还便是!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让下面的弟兄怎么想?!”

“是!”吴廷举等人连忙直起身子,前者满脸羞愧道:“大人……”

“有什么话进去说,我赶了两三百里路,总得先让我喘口气吧?”苏录摆了摆手,把马鞭丢给了身后的宋小乙。

“大人请进!”众人连忙簇拥着他进了船厂大门。

一进厂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便映入苏录眼帘。

沿港岸一字排开的作塘中,十余艘正在兴造的大船稳稳坐在船垫木上。一根根粗硕的抱梁肋骨顺着龙骨卯口榫接,远远望去架木成林,巍然屹立。

新刷的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暗光,空气里都弥漫着松脂与熟桐油的焦香气味。

船上下尽是忙碌的工匠。叮叮当当的斧凿声中,掌作的匠师手持墨尺与线垂,站在龙骨中段俯身校准肋材的角度,指挥工匠将硬木楔敲进卯口。

船舷边的木匠推着平刨修整外板边缘,卷卷薄如蝉翼的木花顺着刨刃纷纷落下;船底缝隙处,还能看到半蹲着身子的撚工,用竹凿将拌了桐油的油灰与麻絮一点点填实板缝………

建造一艘大船是极复杂的系统工程,远不止船上的船匠在忙碌。不远处的料场中,锯匠们哧啦哧啦扯着大锯,将整根巨木解成一块块规整大料。运料工推拉着厢轨车把木料送入木作坊,木匠师傅依照给定的图样,加工出尺寸各异的船底板、舷板构件。然后转运至作塘边,由吊运工用门式滑车架吊送到船指定位置。

此外还有铁作、油作、索缆作、棕篷作等二十余个大作坊,各行工匠精细分工,通力配合,环环衔接,方能打造出一艘劈波斩浪的大船!

这一幕绝对是男人减速带,苏录也不例外,他的目光一下便被吸引住了,站在作塘边看了半天问道:“这些船有上千料了?”

“大人好眼力!”张行甫连忙凑过来禀报:“一号作塘里这两艘是一千五百料的广船,二号塘里四艘是一千两百料的,这六艘是广船,其余作塘里都是一千料的福船。”

“嗯,不错,进步飞快嘛。”苏录终于高兴道:“去年这时候还只能造几百料的小船呢。”“是,自打和东南海商搭上线,吴部堂便从闽粤重金请来了南方船作师傅,咱们船厂一下就跨上个大阶。如今船型规制、榫卯工艺、帆装索具、炮位布设,全按远洋海船的标准来了,再也不造老旧的遮洋船了,咱们要集中全力赶造大船!”

说着他邀功似的邀请道:“头一艘千料福船已经建造完毕,再过几日便可试航。大人要是多留两天,正好能赶上下水仪式。”

“那必须要参加。”苏录欣然同意,又问道:“这么多船一起开工,人手够吗?”

“自从船厂推行了大人“统筹调度、统一图纸、标准化预制、分段流水作业’四大改进方略后,效率大大提升。”张行甫答道:

“加上去年从直隶各府招的那批船工都培训完上岗了,眼下暂时够用。”

“海政学堂不是已经办起来了?接着培养接着招。”苏录的目光仍在船身上流连忘返,沉声道:“咱们在海上欠了一百年的账,二十年都补不完!总之船要继续造,人也要继续招!”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这对他们吃海运这口饭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一行人接着往前,方才那股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劲头骤然一滞……前方修船泊位上,停着十几艘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海船,与周遭新船的鲜亮气象格格不入,正是此番遭劫后,返航修理的受损船只。苏录皱眉看去,只见船舷上到处都是弹孔,有的船板直接被炮弹砸出了大洞。主帆破成了簌簌垂着的碎条,缆绳与甲板上还凝着黑红的血迹,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一切都在诉说着那场恶战的惨烈。“这些就是受伤返航的海船,只等大人看过之后便动工修理。样子虽然惨了点,伤得都不算重,修修补补还能接着用。”张行甫在一旁低声道。

苏录点点头,深深看了那些破船一眼,便继续往提举衙门走去。

来到提举衙门,苏录先入后堂洗漱。一路风尘仆仆,两盆水都洗成了灰黑色,脸和脖子才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大人,以后来天津还是坐船吧。”宋小乙奉上擦面巾道。

“坐船太慢了,没有时间浪费呀。”苏录摇摇头,一边擦脸一边笑道:

“煤渣路就是这点不好,一天下来个个都成了包公。不过研究院那边已经改良了路料配方,据说新方子铺出来的路更坚实,也不易扬尘。”

“那感情好。”宋小乙又奉上了牙刷牙粉。这几百里路下来,不好好刷刷牙,还真没法跟人面对面说话待苏录换了干净的官袍,面目一新出来。候在外头的吴廷举便恭声请示道:

“大人一路奔波,肯定没正经吃东西。便饭已经好了,要不先垫垫肚子再说?”

“那是自然。”苏录颔首笑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难道你吴部堂想让我饿着肚子,给你们解决问题?”

“怎么会呢,大人请。”吴廷举忙侧身相让。

他心说,苏大人这是急事缓办,举重若轻。眼下所有人都太紧张,得先让大伙儿放松下来才好谈事情,否则不论是谈事情还是做决定,都会变形的。

其实,苏录就是饿了……

船厂遭了劫,谁也没脸摆席设宴,加之苏录素来严以律己,不喜排场,端上来的真是家常便饭,四菜一汤。

一碟葱烧虾酱、一盘石花菜炒鸡蛋、一碗清炖梭鱼、一碟温拌海肠,汤是鲜爽的蛎子豆腐汤。还摆上了苏录最爱的鲅鱼酱,都是沿海人家寻常的饭食。

苏录拿起个金黄的小米煎饼,舀一勺鲅鱼酱,再加簇葱丝一卷。咬一口下去,焦甜的谷物香率先漫开,鲅鱼酱随即化开,醇厚浓郁,葱丝的脆嫩清辛随即中和了二者,将味道彻底升华,令人无限满足。他一口气吃下去整个煎饼,才一脸享受地轻吁口气,一边夹菜一边对陪坐的三人道:“别愣着了,吃啊。”

“哎哎。”三人这才赶紧动筷子,却都一副心事重重,食不下咽的样子。

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这时候都不能该吃吃该喝喝。万一领导觉得你没心没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跟没事人一样,前程不就毁了?“好吧,吃不下那就说说吧。”苏录倒是食欲正常,一边吃饭,一边听吴廷举禀报道:

“大人,出事儿的是今年开凌后,大沽口发出的头一趟船队。正月二十从天津启航,按说最晚二月十五便该回航。”

他语气沉凝道:“可一直等到十八日,才见着几条船狼狈回港,带回了船队遇袭的噩耗。之后几日陆续有船归港,但五十条船到现在只回来了三十八条……据逃回来的弟兄说,八到十条船当场被焚,剩下的被打散后各自逃生。还没回来的船估计是迷了航向,漂进外洋,凶多吉少了。”

苏录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声音低沉问道:“折了多少弟兄?”

“上百号人,这还没把迷航的船算进去……”吴廷举语带哽咽。他操办海运到现在,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一直没出现过严重伤亡。

这回一下子搭进去上百弟兄,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都是我们的水手?”苏录搁下筷子,沉声问道。

“这支船队一半是官营的,一半是太仓王老板的。王老板此番也亲自押船,事发时就在队里,详情他最清楚。”吴廷举忙如实答道。

“他现在何处?”苏录又问道。

“就在大沽,等着失散的弟兄回来呢。”吴廷举答道。

“请他过来。”苏录便吩咐道。

不多时,太仓海商首领王景和便应召而至,搜身之后被带到了苏录面前。

他穿着海运衙门赏的七品官服,古铜色的面皮十分粗粝,习惯性地眯着眼,只是两个眼泡子肿着,目光变得涣散无神。

在吴廷举面前,王景和强打精神,恭声问道:“部堂,您叫我?”

“还不快拜见苏大人?”吴廷举沉声喝道。

“是是。”王景和之前就在迎接苏录的队伍里,只是没有被引荐罢了。他连忙朝着苏录俯身下拜:“小人王景和,拜见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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