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理完天津这边的事情,苏录便火速赶回京师。没办法,实在是积攒了太多公务,容不得他继续浪在外头了。
何况鲁南一战即将打响,他必须回京坐镇,以应不测……
自去年冬月,阙里孔庙惨遭涂炭,士林如丧考她,朝野物议汹汹,苏录和朱厚照都压力山大。但苏录还是连发数函,叮嘱陆完、戚景通从实际情况出发,持重待机,谋定后动,切不可在舆论的压力下仓促决战。
多亏了他帮忙顶住压力,陆完和戚景通才能耐下性子,与刘六刘七周旋,步步为营,等待战机。终于,在四个月后,总算完成了战役部署,大军悄然将刘六、刘七、齐彦名部,包围在了鲁南峄县,兰陵一带……
在天津时,苏录便接到陆完八百里加急,合围部署已然就绪,只待刘六、刘七、齐彦名一头撞进包围圈了!
这一仗,既要给陛下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士林一个回应……不能败只能胜,而且必须打得漂亮才行!苏录抵京时,正逢上巳节。
通惠河畔,柳丝垂金,桃英缀粉,枝头莺啼,游人如织,满眼都是升平光景,全然没被前线战事干扰到。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心生愉悦,这是好事儿……京城安宁祥和,自己肩上的压力也会小很多。然并卵。
一回詹事府,监视百官动向的钱靖便来禀报:“那帮言官又在暗中串联,要借船队遭袭一事,奏请朝廷重议海运地位。”
苏录洗刷干净,神清气爽地在大案后坐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正常,一个巴掌拍不响。向来内外呼应方能成事。地方上闹得再欢,朝堂里没有声气也没用,这都是必然会发生的。“此番也是他与幕后黑手,头一回在朝堂上过招,正好借机掂一掂对方的斤两。
当日,苏录便着手安排人员,预备防守反击。眼下尚是小规模试探阶段,出动高官显然不合适。好在他的同年中,已有数人跻身科道,现在不愁无人可用了。
他便让朱子和亲自走一趟,去请兵科给事中邢寰、山西道御史徐文华,以及新授山东道御史李翰臣三人来家里吃饭。当晚,三人应邀而来,加上苏满和朱子和,六位同年围坐一桌,关起门来边吃边聊。
邢寰性子最急,吃两口饭就忍不住道:“弘之,我听说,那帮家伙正攒着劲要动一动海运,这事你知道吗?”
徐文华和李翰臣也点点头,“你不找我们,我们也正打算来跟你说。”
“多谢。”苏录感激地笑笑道:“我也是刚刚有所耳闻,请三位过来,正是为了合计此事。”说着他叹了口气道:“从前我总以为,听拉拉姑叫还能不种地了?随便他们诋毁去吧,干好自己的事便是。可几次下来,我发现自己错了一一舆论阵地你不占住,便会被别人占去。他们在舆论上越主动,咱们就越被动。最后要花好几倍的力气去解决,还得靠皇上的支持,才能勉强过关。“
他声音一沉,定定看着三位同年道:“所以这回咱们不能再被动挨打,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早该如此!”徐文华与苏录是同乡,之前就劝了他好几回,见他终于肯听劝了。当下一拍桌子,“他们在人前人后,肆无忌惮诋毁你,诋毁詹事府,诋毁新政,不就是仗着言官造谣不犯法吗?咱们这边也有言官,就该跟他们兵对兵、将对将,不能让战火直接烧到你头上来!”
李翰臣也重重点头:“正是。我们也是言官,往后便由我们出头跟他们吵,你就不用每次都亲自下场了!”
苏录感激地端起酒杯道:“古人云,单则易折,众则难摧。没有你们这班兄弟帮衬,我苏录一个人,能成得了什么事?“
“状元兄说哪里话!“三人忙齐齐举杯,“我等同年,皆以你马首是瞻!你指向哪里,我们便打到哪里Ⅰ比
苏满、朱子和也赶紧举杯陪一个,六人一饮而尽。
然后便在酒桌上,细细推演对方会从哪些角度发难,又该如何拆解应对。
算来算去,对方能揪住的也就是四点一一海运凶险、糜费钱粮、变乱祖制、废弛海禁。
他们研究透了每一点该如何防守,如何反击,又把每一道奏疏的切入点、分寸、上奏时机,都一一敲定……连谁当先锋迎敌、谁居中跟进、谁最后补刀,都排好了次序。只等对方出招,便可依计而行。这等朝堂交锋的斗争方式,对他们几人来说都是头一遭。但苏录也清楚,随着摊子越铺越大,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必须要尽快学会朝堂的博弈之道,不能每次都靠一力降十会,哪天力竭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鲁南的冷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下了两天两夜,依然没有放晴的意思。
峄县糖稀洼正北约三里处,是苍山余脉最南端的一道高岗。岗顶平坦开阔,约有百亩空地。岗上就有乡民所建石寨墙残迹,墙内竟设有大片营帐,乃山东巡抚陆完的指挥中枢所在!
中军大帐内,陆完负手立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微缩了方圆几十里的地形,又用泥丸、小旗标识出敌我态势。他对此早已烂熟于胸,目光根本没在沙盘上聚焦,注意力反而都被雨打牛皮帐的劈啪声吸引了。
正不知神游何处,门口响起护卫通禀,“部堂,戚帅来了。”
他这才定定神道:“请进。”
护卫掀开帐帘,戚景通顶盔披甲而入,头盔甲叶上还挂着细密的雨珠,他却毫不在意,强抑着激动的心情,抱拳道:“部堂,诱敌之计成了!“
说着,他摘下头盔,夹在左臂下,就着沙盘禀报起来。
却说去年冬月,刘六刘七劫掠阙里后,便出人预料地东出胶莱,年都是在胶东半岛过的。
陆完和戚景通调兵遣将,不断逼近,摆出要把贼兵困在胶东半岛的架势,却在年后被刘六刘七轻易突围这其实是陆完骄兵之计的一部分……他故意用羸弱的卫所兵拉起包围网,让贼兵轻易突围,目的是使对方产生轻敌心理,不再忌惮官军的合围。
果然,自胶东“突围’之后,刘六、刘七、齐彦名率部一路南下,连破数州县,又多次击溃山东地方守军,越发骄横,渐渐又不把官军放在眼里了。陆完还嫌不够,当贼兵打到沂州时,所有人都认为沂蒙山将是阻击贼兵的最佳战场,他却直接令沂州守军弃营南撤,沿途丢弃部分粮草、盔甲,让刘六刘七没怎么费力就打穿了沂蒙山,再次回到了鲁南。到了鲁南,前头就一路通畅了,刘六刘七便认定官军不敢正面接战,下令全军加速南下,尽早渡过黄河与刘三赵隧会师。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陆完早就派戚景通率领主力部队,提前绕到了糖稀洼一带设伏,张好了口袋等着他们往里钻!
刘六刘七以为过了沂蒙山,就没有适合阻击骑兵的地点了。但他们错了,不是只有沂蒙山能挡住骑兵,鲁南水源丰富,湖泊众多,选好伏击地点,一样可以做到!
陆完和戚景通便通过实地勘察,选定了糖稀洼作为伏击地点一一其乃苍山脚下的一片天然洼地,北侧是苍山支脉的低山丘陵,通往峄县的官道穿过其间。
贼兵南下邳州,糖稀洼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它宽约三十丈,两侧是绵延的土丘,看着跟个大鞋垫子似的。
洼内貌似平坦,但那都是满洼的荒草丛给人的错觉……既然都叫“洼’了,自然地势低洼。而且洼内还有河沟穿流其间。
平日里沟水不深,仅能没过脚面。可一旦遇上连阴雨,沟水漫溢,整片洼子便会化成一塘沼泽,泥泞没胫,寸步难行。只有中间用土石垫起来的官道可以通行。
如果再对官道动动手脚,凶险程度便远超沂蒙山了。
中军帐内。
便听戚景通激动难抑地禀报道:“贼兵前锋已经过了费县。按这个脚程,明天中午便能到糖稀洼。部堂,咱们熬了四个月,这一仗,终于要打响了!”
陆完却没有他那么兴奋,只是举目望向帐外的雨幕,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也得天公作美才行。这雨要是下不停,火铳弓弩都用不了,还怎么打伏击?难道要将士们冲下坡去硬拚?那烂泥塘里,腿都拔不出来,还打仗?猪打滚差不多。”
戚景通这才知道他在愁什么,便拍着胸脯道:“部堂放心,末将跟家父学过些观云识天的本领。您看这雨势,已经比白日里小了许多,云层也在往西北走,明日天亮前雨必停,辰时定能放晴!”他顿了顿,又斩钉截铁保证道:“若是明日万一还下雨,末将便带头冲锋,就算踩着烂泥短兵相接,也绝不让刘六刘七全须全尾地走出糖稀洼!”
陆完闻言转头看向戚景通,见他眼神坚毅,不似作伪。事实上,共事一年,他发现戚景通跟其他将领完全不同,此人不仅有良好的军事指挥才能,而且做事认真沉稳,还有极高的道德感,足以让文官都汗颜。所以对戚景通的话,他还是很看重的,便缓缓点头,又把目光投向沙盘上那块洼地,叹气道:“但愿如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