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人越聚越多,形形色色的茶客全都围过来听报。
那读报先生也浑身是劲,端起茶盏呷一口,接着念二版的官方消息。说在钦差大人的安排下,南京镇江、苏州松江各处官营商店,冬月初一开张,油盐酱醋茶……各种日用品都有销售,平价不限量。
“好哎好哎!”市民们欢呼起来,比官军打了胜仗还高兴。罢市以来,他们早就严重缺乏日用品了。
但日用品顾名思义,就是一天也离不开的东西,他们只能高价从黑市买……至于黑市的东西哪来的?别问,问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早盼着钦差大人像打米价一样,把其他日用品的价格也打下来……
现在听说钦差大人终于出手了,大伙儿自然期待满满!
心说要是能再让我们有活干就好了,不然坐吃山空,东西再便宜也买不起啊……
读报先生又念报说,从今晚上开始,宵禁延后一个时辰,从三更开始。三更之后,百姓有急事出门,查实无误不拿问。
“太好了!”老百姓又是一阵高兴。原先的宵禁时间太早了,而且也太绝对了。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日落而息,但谁也保不齐有事儿出门……
再后面附了一篇总编亲笔撰写的社论,劝应天百姓早日复工复业,说罢市得利的是大户,苦的是普通百姓。那些大户指使行会拿百姓的生计当筹码要挟朝廷,因为朝廷绝对不能不管百姓,但他们可以不管百姓的死活……
景旸不愧是戊辰科榜眼,一篇社论直戳人心,大伙听了都不由点头:“还真是,这都俩月没上工了,要不是官府平粜卖五十文一斗的米,早就饿死人了。”
“那些大户家里存着十年吃不完的米,当然敢关着门耗,可我们耗不起啊!”不少人愤愤道:“要不是钦差大人勇猛,逼着他们开仓卖粮,我们这会儿真饿死了!”
自然也有替士绅说话的:“人家这也是为了大家长久的日子,加了商税,最后不还是我们出钱?”
这话刚落,就被读报先生怼了回去:“快别扯了!我看了这报纸才知道,朝廷的商税才三十税一啊!他妈的!”
读报先生都忍不住爆粗口,更别说老百姓了,一听全炸了锅。
“霍史尼玛!挣三十文才交一文,老农民种地都要十五税一,没地的还要交丁税!他们一年挣几千上万两银子,交这点儿税怎么了?”
“合着就该我们穷人交税,他们富人一文钱不出?我看报上说的对,他们就是拿我们当人质,逼朝廷不收他们的税!”老百姓越说越气愤。
就连那些替士绅说话的,也不敢硬洗了,只能和稀泥:“嗨,天下乌鸦一般黑,谁知道呢。”
好在老童生翻到三版市井新闻,一片骂声的茶馆里又热闹起来。
这一版全是市民身边的事,谁都能插两嘴说两句。比方念到江宁县陈老爹状告儿子不孝,众人便一阵鄙夷道:
“这儿子真不像话……”
“当爹的也够呛,他把家产全给小儿子了,转头告大儿子不养老,闹得全南京都知道了,他脸上就有光了?”
“这就叫‘老子偷瓜盗果,儿子杀人放火!’这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这时,读报先生又念到评事街昨夜走水,城守营兵半刻钟就赶到,半个时辰把火扑灭,没烧到左邻右舍。
大家都赞道:“钦差大人来了之后,当兵的就是不一样了。搁以前五城兵马司的人,哪次都是火烧完了才来,除非烧的是有钱人家。”
“这么一说,对他们又多了点儿信心……”
四版是文化新闻,老童生读得很带劲,“浚川先生下月初三在鸡鸣寺讲学。”
“南监新刻《辛未科闱墨》,三山街各书坊有售……”
茶馆里的几个读书人听得眼睛发亮,当场约着“同去同去”。老百姓们却听得无聊极了,又不敢催促,在边上直打哈欠,眼睛都成了散了黄的蛋……
好在翻到第五版娱乐版,不管是读书人还是老百姓,全都来了兴趣……
听说因为戒严推迟的秦淮花魁大会,定在了十月二十举行,众人全都兴奋起来……一年里就这一回,能看到那些金贵的名妓,给大伙儿卖力表演。
老童生也激动道:“上届花魁顾盼儿,顾大家新谱的《梅花引》也会在当天首唱!”
几个穿绸裹缎的公子哥当即表示,那天一定包个画舫去捧场……当然多半是吹牛的,有钱包得起画舫的,谁会来这小店喝茶?
老童生又念道:“庆春班新排《西厢记》初十日开演,名旦柳烟儿扮红娘,连演九天。”
“前几天别指望了,看看后几天有没有便宜票吧。”市民们便道。
该说不说,南北确实差距忒大……北方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南方百姓两个月不开工,还有心思看戏。
这版甚至还有名妓柳如烟和某寒门才子相恋,闭门谢客的桃色新闻……
这种绯闻,只要是个人就没有不感兴趣的,大家都眉飞色舞地笑道:
“柳大家傻哟,放着花魁不当,跟穷书生喝西北风啊。”有人反驳:“万一那才子是唐状元那样的呢?”
“唐状元那是文曲星下凡,哪来那么多唐状元哦!”众人也笑道:“再说唐状元也傻,把个商人玩剩下的艺伎当个宝……”
满茶馆的人都笑了。
终于到了六版副刊,老童生先念了打油诗,又念了两个市井笑话,逗得大伙哄堂大笑。
然后便念到了,“新刻神魔小说《西游记》第一回……”
从花果山仙石迸裂产石猴开始,讲到石猴打赌,跳入水帘洞当上美猴王……很快便将所有人都牢牢吸引住了,茶馆中彻底没了杂音,连跑堂的伙计都拎着茶壶一动不动,唯恐错过了精彩的故事。
读报先生又讲到,那美猴王在花果山自在享乐,一日忽然看见两只老猴死了,才知道自己是有寿限的,顿时闷闷不乐。后来听了通背猿猴的话,扎了个木筏要漂洋过海去求长生不老之术,带着猴儿们一起仙福永享。
待念到“猴王撑开木筏,顺着风往南赡部洲去了……”,读报先生叹了口气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满场人怅然若失,半晌齐齐“唉……”了一声,“可恶的断章狗!”
有被吸引来的小孩子,缠着老童生七嘴八舌喊道:
“这就没了?先生再念一段啊!”
“那猴王找着神仙没有?学成长生术没?”
“快说快说……”
老童生无奈笑道:“我也想知道后来怎么了,可这报上就印到这儿。我也没本事给你们往下编呐……”
“呜呜呜……”便有小孩子哇哇哭起来。
“别哭别哭,这报上说了,五天一期,五天以后我第一时间给你们念!”老童生忙哄孩子道。
“五天啊?那么久……”孩子们好歹看到点希望,终于止住了哭。
大人们也觉得这故事太勾人,暗暗决定五天后,一定第一时间买报。
至于后两版,全都是皇店的招工广告。第七版是整版的皇店总招工广告,一面就写了三十二个大字:
‘皇店募工,酬劳从优,薪高三成,上不封顶!
可签长约,工伤有恤,百工皆缺,速来应募!’
八版是各皇店分号分行业的招工广告:
有织局、染坊、布行招织工、染工、缫丝工、挽花匠、踹布工、练漂工、纺纱工、绒线匠……
有运脚行、车马行招脚夫扛夫、马夫船夫、押运护卫、埠头工、理货仓夫……
有各式商铺商行招店伙计、账房先生、采买办、柜头、学徒、司秤、跑街、看店……
有各种匠作行招木匠、铁匠、铜锡匠,皮匠、鞋匠、油漆匠、裱糊匠、箍桶匠、砖瓦匠……
林林总总,几十个行业,招几百个工种,听得老百姓都傻了,原来所谓百工皆缺不是虚指,而是真有那么多工种等着招人啊!
在场所有老百姓几乎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这下全都坐不住了,蜂拥着往前挤,大声嚷嚷着问那老童生:
“瓦匠在哪招工?”
“商行是在抄纸巷招工吧?”
“有年龄限制吗?四十五的要不要?”
“都哪几家铺子招力工?”
“什么叫工伤补贴?”
“哪天开始啊?”
把个老童生问得头大如斗,十张嘴都不够回答的,最后举手投降道:“说了你们也记不住,还是买个报纸,自己回去慢慢看吧!”
“这就是我买的报纸!”那请他喝茶的人,抓着自己的报纸,一把抽走了。
老童生怅然若失,感觉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旋即又失笑道:“我自己买一份去!不,我买两份!看一份收藏一份。”
那些本来没打算买报的人,这下也赶紧上街,找报童买份报……全家的生计就着落在这上头了!
《应天时报》创刊号印了一万份,本来打算在南京卖一半,剩下的发往苏州。谁知不到中午,报童们就纷纷跑回了报社,问还有没有报纸了……
再看他们的蓝布包里,全都空空如也了。
发行总管赶紧请示上去,景旸当即决定,剩下的五千份留在南京出售,同时紧急加印两万份,以供苏州各府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