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会长!”众人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他们能在此有一席之地,参与决策苏州丝织业的大事,每年的会费可着实不便宜啊。
这下能省下来个大几千两,再把丝价使劲压一压,总能应付过去了……
陆德昌索性好人做到底,又吩咐道:“再从公账上拿一万两银子出来,给各位社首一人一百两,就当给他们过年的节礼了……请他们再坚持坚持,共度时艰。等挺过这一关,丝价自然会涨回去的。”
“会长,要这么惯他们吗?”徐老板不满地嘟囔道:“以前可没这么惯着过,别他么蹬鼻子上脸。”
“就是,现在能收他们的丝,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还给他们包节礼?美的他们!”王老板也道。
陆德昌扫了两人一眼,终于绷不住骂道:“你们懂个屁!现在是关键时刻,他们手里的生丝就是这一局的胜负手。我们不哄着他们,还唬着他们不成?那不是把他们往燕三怀里撵吗?”
“唉,都醒醒吧,如今苏州城已经不是咱们一手遮天的时候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往日行事的风格,得变一变了。”一旁的顾老板也帮腔道:
“等把燕三挤走了,苏州的丝还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再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就是。”
“唉,好吧,就听会长的。”几位老板也是心下凄然,王陆顾谢等大家族摊上事儿之后,他们本来以为可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谁知却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王老板咬牙切齿道:“这些狗才要是拿了我们的银子,还敢吃里扒外卖丝给北侉,我就打断他的腿!”
“眼下官府不站在我们这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打人,”陆德昌神情严厉道:“都给我收敛点,坏了大局我唯你们是问!”
“是,会长。”一众老板忙恭声应下。
苏州织造厂设在苏州城西七里、大运河畔的枫桥旁。
枫桥原是江南最重要的漕粮转运中心。江南各府县的漕米经由太湖水系集中于此,交付给漕运衙门下江把总,再改由漕船运往北方。
是以漕运衙门在枫桥有两百亩的转运仓,三个转运码头,还有大片的漕丁营房,占据了上塘河北岸,铁铃关以西,运河沿线的大片区域。但因为这几年北方战乱,漕运断绝,尤其是漕粮海运以后,现在所有的漕粮都到太仓转运了,这里就彻底萧条下来。库房空置,漕丁也无所事事……
苏录途径淮安时,收服了漕运系统,直接让漕运衙门将包括粮仓码头在内的整个枫桥营区,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皇资委。
当然皇资委和海政衙门,要负责为当地的两万漕丁安排生计。
此外双方还约定,一旦漕运恢复,皇资委得再把营区腾出来,归还给漕运衙门。
当然,要给皇资委留下充足的搬家时间。至于这个时间,那肯定是相当的充足……
苏州织造厂作为重启江南经济的阵眼,石天柱大手一挥,就把这块风水宝地,全都划给了燕三。
这里作为织造厂的厂房,简直再合适不过。不仅土地宽满,交通便利,转运仓的一排排大仓房,为了防潮贮粮,全都是砖铺地面,排水良好。梁架又高又宽,通风也好,正好用来作生产车间,摆下万台织机绰绰有余。
连工人宿舍、食堂、办公场所都有现成的军营,简单收拾收拾就能用,省了现盖厂房的功夫。当然还需要进行大规模消杀,不然以漕丁的卫生状况,这么多工人住进去,非得爆发传染病不可。
接下来半个月,新招的工人先做入职培训。机匠们带着徒弟把按车间摆放的织机,重新组装、检修上油、调经线……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开工了。
但问题是,织机织工都到位了,生丝却还没着落……没有丝,再好的织机也转不起来!
所以燕三和他的同伴们,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就是收丝。
他们没有挨家挨户找蚕农收丝,因为眼下蚕农手里根本没有生丝。
之前调研的时候,燕三就了解到了江南丝织业,处处都是规矩,哪怕是乡间的蚕农,也要受其约束……
简言之,每个养蚕的村子都有丝社,社首由村里的富户或者里长担任。
每年春荒时,丝社借钱给蚕农买蚕种,桑叶歉收时还要买桑叶……等结了茧、缫了丝,蚕农先拿丝抵债。剩下的丝也必须卖给丝社,不然明年就别想借春荒钱。
在丝社的把持下,外人想直接找蚕农收丝,半斤都收不到。这规矩怎么说呢,有利有弊吧。好处是不用一家一户的磨,只要跟丝社谈成了就有稳定丝源。
坏处是丝社肯定比蚕农难打交道,而且上头还压着丝织行会。行会对丝社的控制力还挺强……双方每年四月份商定一个丝价,头蚕丝多少钱,二蚕丝多少钱。
定价之后,行会就按照这个价钱收丝,再转卖给中小机户,不光可以两头吃,还实现了对两头的强力控制……机户不听话就拿不到丝,丝社不听话就卖不出丝,只能乖乖任其拿捏。
有人要问行会为什么这么横?因为他们本质上是王陆谢顾这些顶级豪门的狗。仗着主人的权势,以及主人手里的海贸渠道,当然可以对中小机户和各村的丝社说一不二了。
往年,丝社但凡敢把生丝丝卖给外人,就会遭到全行业封杀,再也没人收他们的丝,所以多少年来,从没人敢打破这个规矩。
但今年不一样,海贸断了大半年,大户出不了货,机户开不了工,丝价一降再降,还是卖不出去。燕三摸过底,各家丝社多的压了一两万斤生丝,少的也有大几千斤。
现在已是冬月,离过年没多少日子了。等一转过年来,当年新丝便成了去年陈丝,就连半价都卖不上了,价格直接掉到脚脖子……
更要命的是,一开春,丝社还要给蚕农放春荒债,这又需要一大笔钱,把各位社首愁得头发都白了。
燕三跟好多社首都聊过,眼下的情况是,半价行会都不肯收。所以他只要能给现银,社首们愿意悄摸卖给他。
反正行会又不收,还能强迫他们把丝烂在仓库里?只要不做在明面上,估计行会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要是买卖是燕三自己的,他当场就会出钱收丝,但那时候他还没竞争上大掌柜呢,上哪给他们变钱去?
所以只能跟他们达成口头协议,一当上大掌柜,资金一到位,马上就派人下去收丝!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下乡收丝的人很快回来禀报:“社首们不认账了,说口头协议不作数……还有人干脆耍赖说,不记得答应过咱们什么了。”
“有意思。”燕三闻言冷笑道:“一个两个反悔是人品问题,都反悔肯定是对方出招了。”
“应该是吧……”一众管事点点头,沮丧道:“但不管怎么打听,他们什么都不说。”
“这帮南蛮子就是不厚道,一个个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明明上回去的时候,还一口一个爷叫着,这回连口水都不给喝。”“那也不至于这么多人,都打听不着个准信儿吧?”燕三无奈道。
“有的有的。”负责到对面湖州收丝的管事杨二,正好走进会议室道:“我打听出来了——丝织行会决定收丝了,而且是全包!”
“怪不得!”
“我猜就是……”一众管事并不意外,纷纷冷哂道:“不然也不会变脸变得这么快!”
“行会开的什么价码?”燕三沉声问道。
杨二回道:“还能什么价码?就是现在的市价呗……一两银子四斤丝。哦对了,每个社首还赏了一百两银子。”
顿一下,他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听说有的行会大户,挑毛病说他们丝已经快陈了,死命压价到一两银子五斤丝,惹得他们不开心了,才会什么都跟我说。”
“那他们还答应?”
“不答应怎么办呀?”杨二叹口气道:“多少年了,行会早就把丝社捏在手里了。那帮湖州的社首跟我透露价格,也不过是拿咱们抬价罢了,不会真把丝卖给咱们的。”
“确实,上百年来一直如此,他们早就是一体的了,这墙角不好撬啊……”管事们发愁道。
“诸位不要灰心,。”燕三却自信满满道:“甭管他们是真想让咱们出价也好,还是拿咱们抬价也罢,他们对行会心怀不满都是一定的。”
“咱们好好展示展示实力,他们未必非得在那一棵树上吊死,”说完他沉声吩咐众人道:“诸位再跑一趟,这回不收丝,改送请帖。”
“什么帖?”众管事问道。
“开业大吉帖,过两天开业庆典,请社首们也来吃席啊!”燕三笑道:“告诉他们,水陆八珍,鲍翅燕窝,三十年的女儿红可劲造!临走每人两斤龙井,来就送!”
“好家伙,大财主家娶媳妇也就这档次了!”管事们不禁倒吸冷气。
“那能一样吗?娶媳妇是赔钱,我们是为了赚钱!”燕三笑道:“不展示一下实力,他们怎么知道,良禽择木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