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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四章 同仇敌忾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大年初二的苏州城,年味儿正浓。

这天是回娘家的日子,各处城门的门禁也早就解开了。大清早,阊门内外就人来人往……坐轿的、骑马的、乘舟的、步行的,都拎着大包小包,带着老婆孩子去岳丈家拜年。

最惹眼的自然是那些穿的花红柳绿,鬓边插着过年红绒花的小媳妇。她们手里牵着穿新棉袄的孩子,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挥着桃木剑,银铃般的笑闹声不断,一派祥和安乐。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笑闹声也戛然而止,大人纷纷牵着孩子往道旁躲闪。

只见一辆牛车从西边缓缓驶来,破旧的板车上,并排躺着三具用芦席包裹的尸体。牛车前面走着个白衣素服的男子,手里打着招魂幡,走几步朝天撒一把纸钱,哑着嗓子喊道: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大过年见着这个,谁不嫌晦气?大人捂着孩子的眼,使劲往道边闪,还得注意别沾到漫天飞舞的纸钱。

可等那人走近了,不少人就认出他来了,纷纷惊讶道:“这不是徐老板吗?你怎么成这样了?”

“这车上拉的是谁呀?”众人丢下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

徐青抬头看着众人,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都哭哑了,“是王老板、顾老板、刘老板他们三个……”

“啊?他们仨咋一起没了?”众人纷纷倒吸冷气,这可都是苏州城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啊,年前被官府封了丝织行会,人也跑路了。没想到转眼又横死他乡,怎能不让人唏嘘?

“咋没的,遇上宋麻子了?”有人问道。

宋麻子是当年太湖最有名的水匪头子,好多年了还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抢劫。这三个字就成了苏州百姓口中,水匪的代名词……

“不是,是年三十晚上,一起投的湖。”徐老板悲声答道。

围观的人群‘啊’的一声,“怎么就一起想不开了?都年纪轻轻的!”

“我们是被唐巡按逼的!行会封了,买卖关了,欠了一屁股债,什么都没了……”徐青眼泪哗哗直流,一点不像演的。他也确实不是演的,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除夕我们在太湖边上喝酒,他们说混了大半辈子,混成了丧家之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也是一样的想法,就跟他们一起借酒浇愁,后来我喝醉了,就先去睡了……半夜里听说他们跳水自尽了。”他接着抽泣道:

“我赶过去的时候,人是捞上来了,可都已经泡白了,呜呜……实在是太惨了!”

“我本来也想随他们去了,可总得把三位哥哥的尸骨送回家啊……三位哥哥,你们怎么不等我一步啊!”他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周围人都跟着掉泪,纷纷劝道:“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回是真过不去了,你们不知道我们有多惨呀!”徐青凄然摇头道:“我们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买卖,没招过谁没惹过谁。赚了钱修桥铺路,捐资助学……当年他唐状元中解元,我们也都是掏过钱的,结果呢?考中状元回来就把我们这些老乡亲往死里逼,现在终于连命都逼没了……”

围观的人群无不恻然,好些个士绅本来要去走丈人家的,这下也不去了,跟在牛车后面,一路撒着纸钱送三人回家。

随着接灵的人越来越多,‘唐巡按逼得三位老板除夕自尽’的消息也传遍了苏州城……

王顾刘三家的家眷闻听噩耗,哭天抢地迎出来。看到儿子冰凉的尸体,家里的老太太当场晕了过去。

年轻的子侄们一个个红着眼,咬着牙大喊:“让姓唐的血债血偿!”

苏州城的士绅、生员们闻讯赶来,短时间就聚起了两三百位,他们假意稍一商量,马上便统一了意见,对三家的家属道:

“别在家里设灵了。我们凑钱,在观前街上搭个大大的灵棚,让全苏州的父老都来祭奠三位兄弟,也看看姓唐的把我们逼到什么份上了!”

“好!就这么办!”年轻人们,齐声嘶吼道:“一定要让姓唐的,到灵前磕头赔罪!”

苏州士绅展现出了空前的团结、奇高的效率,半天功夫,就在观前街上搭起三丈三的高大灵棚,棚顶覆着一道道黑绸。四下白幡林立,各种招魂的旗幡连绵铺展半条长街。

最显眼的当属那对三丈长的挽联,各用一整匹白绸为纸,写就十八个满含悲恨的大字:

‘三贤殉志以明冤,碧血未寒,同泣胥江恨如海;

万众衔哀而请命,彼苍无语,争呼天阍聩若盲!’站在巡按衙门里都能看见一大半……

士绅子弟们还在沿街店铺的屋檐下,也挂满了白布条。整条观前街上,满眼尽是压抑的素白,整条街市真就成了一个大灵堂。

官府当然不能无动于衷。观前街可是苏州城的中心,而且按院大人的巡按衙门,就在这条街西头,哪能让他们在这摆灵堂?

在士绅们张罗布置的过程中,两县典史都带着一帮差役过来阻止过。长洲的马典史喝道:“大过年的,谁让你们当街设灵的?赶紧拆了,别堵塞道路!”

话音刚落,一群穿着襕衫的生员就围了上来,指着马典史的鼻子痛骂道:

“三条人命摆在这,你们不问人是怎么死的,反倒来撵吊孝的?是不是要逼得全苏州的士绅都死绝了,你们才甘心?”

“人家被你们逼得三十晚上自尽了,你们连个灵都不让设?给唐寅当狗当上瘾了是吧?也不怕亏了阴骘!”

“大过年的逼死人命,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吆五喝六?有本事把我们全抓进去!”

“就是,把我们都抓进去吧,反正你们想抓谁抓谁。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秀才们火力全开,一起狂喷,唾沫星子溅了马典史一脸。

马典史被骂得老脸通红,真想这就满足他们的要求。但是秀才们身后,还站着几百号士绅呢,一个个横眉竖目,像是要随时爆发的火山。

他不敢随便把事情闹大,再加上自己也没带多点儿人来,只好留下几个差役盯着现场,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回去汇报了。

根本不用他们禀报,站在巡按衙门大堂廊下往东望,就能看见街上竖起高高的黑色灵塔,连那副挽联上半部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更不消说,整个衙门里都充斥着烧纸的味道了……

祝枝山本在家跟闺女、女婿过年,发觉情况不妙就赶紧跑来跟唐寅汇合。两人并肩立在廊下,定定看着那副‘三贤殉志以明冤,万众衔哀而请命……’,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良久,祝枝山啧了一声:“动作可真够快的。上午才把人拉进城,下午就扎好了这么大的灵棚……瞧瞧,那么大的字儿,光写这副挽联,这点功夫都不够啊。”

唐寅点点头,冷笑道:“怎么可能是临时弄的?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帮人就是要借这三个人的死,跟我们好好唱个对台戏!”

“也是奇了怪了,”祝枝山挠挠下巴道:“他们是怎么提前知道,这三个人死了?总不能是算出来的。”

“可能是徐青先派人回来传信儿了吧。”唐寅冷声道:“把他抓来一问便知!”

“你还要抓他?”祝枝山吓了一跳。

“徐青是我下了海捕文书的要犯,现在大摇大摆回了苏州城,”唐寅沉声道:“我要是不马上把他抓起来,那我这个巡按御史,岂不成了笑话?!”

“话虽如此,那也得缓缓,别火上浇油了。”祝枝山劝道:“这当口抓他,满城士绅还不炸了锅?!”

“你以为我不抓他,他们就不闹了?”唐寅却冷笑道:

“他们从腊月里就开始大肆造谣,现在又抓到了这张王牌,准备得这么充分,机会这么难得,不管我抓不抓徐青,他们这回都要闹个天翻地覆了!所以还不如先把徐青拿了,审个明明白白,我们也好有的放矢!”

祝枝山终于被说服了,点头道:“也是,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抓就抓吧。”

顿了顿,他又问道:“要不要升级戒严,恢复门禁?再让他们串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考虑到春节的特殊性,苏录已经将调整戒严等级的权力,下放给坐镇各府的御史,不必等南京批复。

“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法升级。”唐寅摇头道:“我要是把城门关了,老百姓也会跟着一起闹的。”

“倒也是,今天都回娘家了,把城门一关,让人家回不了家,不闹才怪呢。”祝枝山揪着胡子道:“可要是不升级,难道就看着他们串联煽动,把人心都搅乱了?”

“还是那句话,这场火躲是躲不过的。”唐寅皱眉道:“只能先外松内紧,以待其变了。”

“是啊。”祝枝山长叹一声道:“堵是堵不住了,人家攒了几个月的劲,就等这一哆嗦呢。”

说罢便认真谋划道:“得赶紧请东官厅的镇暴兵进入一级戒备,衙门、仓库、城门、枫桥织造厂,都要加派守卫力量……再派快马去南京给苏大人报信,请他心里有数。”

“就这么办。”唐寅点点头,当即把命令传达下去,又特意吩咐负责保护他的锦衣卫,联络一下在苏州的兄弟,看看能不能把徐青抓来。

这种事儿他都不敢指望自己衙门人手,指定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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