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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三章 吃过人的野兽不能留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项经项绶给苏录出的难题完全难不倒他。

根本就不用他们提供证据,锦衣卫早就把参与暴乱的士绅全都记下来了。局面一平定,便立即在镇暴部队的协助下,按照名单上门抓人!

一时间缇骑四出,哀嚎遍野。不光亲自参与暴动的,那些没露面,但出钱出人的大户一个也跑不了。

那些摇旗呐喊的生员、举人也都在抓捕之列,还有带队的护院头子,放火杀人的打行泼皮,统统都不放过……

各府各县,每天都有大批的人犯,被绳索绑了,穿成一串一串长队往牢里送。府县大牢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只好又把一些空置的军营腾出来,临时做了监牢。

短短一个月不到,江南的士绅大族,相公老爷,已是十室九空。几代人攒下的积威、体面以及财富,被这一场狂风暴雨扫得干干净净!

江南春来早,刚进二月便池水碧绿,柳枝泛黄。

南京钦差行辕,苏录和王华在树下对弈,正应了那句‘春光霭欲布,于此一枰竞’。

“去年初见时,你说要把他们彻底撵下桌,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王华落下一枚棋子,叹了口气,他就是再宠苏录,这会儿都有点接受不了了。

认识的人几乎都进去了,换了谁也受不了……

“我也不想这样啊,师公。”苏录也叹了口气:“我给过他们机会的,起先也没打算对他们赶尽杀绝……从平粮价到开皇店,我没动他们的田,没夺他们的产,只是想让他们别垄断行市,老实交税而已。”

“就像北方的地主士绅一样……交出非法占有的土地,依然是良田千亩的大地主,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罢了。但这样大家都有活路了,老百姓也不至于被逼得造反了!”苏录剑眉一挑,正色道:

“是江南大户们称王称霸惯了,不愿意向我这个毛头小子低头,更不愿意让步。最后居然集体造反,来了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冥顽不灵,无可救药,我也没办法,只能成全他们!”“他们只是煽动民变,想要撵你下台,造反的胆子是没有的。”王华又叹了一声。

“师公先看看这个再说。”苏录说着递给王华一份江南暴动情况汇总。

王华接过来一看,登时变色,上头的内容触目惊心,恨得人牙根痒痒!

“他们在正月暴动里烧毁了十二座府县衙门,捣毁了四十余家皇店,杀害官员差役、皇店的工作人员一百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苏录神情严峻道:

“被他们杀害的百姓,多达三百余人,还有近千名妇女遭到了强暴,受伤者数千人,还有数千栋房屋被焚毁!”

“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苏录定定望着王华,“就这还要跟他们论心不论迹吗,师公?!”

“……”王华也怒不可遏,重重一拍棋枰,把黑白子震落一地,“一群畜生!怎么能对自己的父老乡亲干出这种事儿来?!”

“他们根本就没把老百姓当成同类,不光北方的百姓,南方的百姓也一样。”苏录冷声道:“南方百姓是他们的牛马,北方百姓干脆就是他们眼里的累赘。他们已经异化为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冷血无情的另一个种族了!就像两晋的士族,大家只是生就一样的躯体,除此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了。”

“唉……”王华痛苦地以手掩面,“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元朝。”苏录断言道:“是包税制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此话怎讲?”王华不解问道。

“宋时也包税,但包的不过是酒税、墟税这种小项,田赋商税这类大税还是朝廷自己收。但宋朝的行政能力空前绝后,就连本朝也望尘莫及,更别说元朝那帮鞑子了。”苏录便侃侃而谈道:

“蒙古灭宋后,玩不了那种细活,干脆把江南一府一县的征税权拿出来公开竞价。谁出价高,接下来三年的税就归谁收。包税人交够给元廷的数,多收的全是自己的,当然出了乱子也自己摆平。”

王华皱眉道:“我读此段史书,只当是元人弊政,没想到和江南士绅还有干系。”“干系大了!”苏录冷笑道:“江南富甲天下,包一年税赚的比当官十年还多,那些士绅谁不抢着包税?而且税收是国家最根本的权力,包税人获利巨大的同时,也获得了地方的治理权……”

“交多少税,什么时候交,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还有权催逼征课,谁交不上税就拿人、拆屋、没收田产!等于这一县百姓都成了他们的私产,他们则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

苏录冷冷一笑道:“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把江南当成自己的领地了!”

王华凝神细听,细品苏录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

“宋时的士大夫,讲的是‘修齐治平’,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读书考进士,是为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心里装的是国家。让元朝这么一开倒车,你当再大的官,也是给蒙古人打工,还要承受骂名。哪有在家乡包税,经营自己的领地来的实际?”便听他接着道:

“一来二去,什么天下,什么朝廷,都不如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地盘重要,‘为天地立心’那套也就没人信了,信的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让江南士绅的家国情怀与政治热情快速消退,转而将精力投入对江南的经营与财富的积累中。地方利益、家族利益开始优先于国家利益……他们也渐渐从‘以天下为己任’的官僚预备队,蜕变为以宗族乡党为核心的地方利益集团。”

王华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其实也很困惑,元明之际的读书人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节操,读书人最基本的美德都哪儿去了?

但他从来没以经济角度想过这事,不管苏录说的是正理还是歪理,他都大受冲击。

“但现在元朝已经亡了一百好几十年,早该余毒尽去了才是啊?”王华不解问道。

“元亡了,但元朝那一套可没断。因为包税制实在是太爽了,就像是鸦片,一旦沾上了就会上瘾,戒不掉,根本戒不掉!”苏录答道。

鸦片在成化年间就传入大明了,而且就叫这名儿……成化时徐伯龄所著《蟫精隽》上记载,‘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名合甫融,中国又名鸦片’。

合甫融是其音译,后来被美化为阿芙蓉……“所以元亡之后,士大夫无不怀念‘我大元’。宋濂在官修《元史》上公然称红巾军为贼,甚至太祖皇帝已经入伙后,还以濠州贼称呼郭子兴部。可见江南士大夫对毁掉他们特权的红巾军和太祖皇帝有多憎恨……”

“确实。”王华对《元史》研究很深,自然知道苏录不是在乱泼脏水,“我以为江南士绅是因为支持张士诚,才会对太祖颇多抵触。”

“因为张士诚‘宽容’,还是搞元朝那一套包税制,他们当然支持张士诚了!”苏录沉声道:

“哪怕本朝建立后,他们也拼命想要保住这个命根子,为此前赴后继,跟太祖皇帝斗了多少年?”

“太祖皇帝也没惯着他们,迁十万江南大户充实凤阳,一次次杀得人头滚滚,但士绅们愣是没服气,到了洪武三十一年还搞出南北榜案,赤裸裸地向太祖示威!”苏录叹了口气道:

“太宗皇帝得国不正,就更压不住他们了,最后只能惹不起躲得起,迁都了事……这被江南士绅视为斗争的胜利,绝对不容人再染指自己的禁脔。以至于仁宗皇帝,一起还都的念头,直接就暴毙!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踏足过江南一步!”

“……”历史越远越清晰,越近越混沌。说到本朝的事情,王华就更没法评论了。

“重新独占江南后,士绅们便继续推行包税法,当然不再叫这个名字,不过换汤不换药,骨子里都差不多……他们大肆隐田漏税,包揽钱粮,还抵制商税,大搞走私!”苏录拆穿江南士绅的画皮道:

“花样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还是包税制那一套。而且士绅这回,还没有对朝廷包税的义务,自然能少交就少交。但百姓该苦还是苦,因为士绅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们能多刮就多刮!”

“因为征商税激起的两次民变,分明就是江南士绅维护自身财税特权的延续!”苏录最后讥讽一笑道:

“他们把江南视作禁脔,不容任何人染指,所以才这么恨我入骨。不是我断了他们一点财路,而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说着他一脸坦诚地对王华道:“所以师公,这是你死我活的决战。我们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只有彻底杀死对方或被对方彻底杀死!不然就等着将来被对方反攻倒算吧……”

“江南士绅真的无可救药了吗?”王华望着苍茫的暮色,幽幽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苏录坚定摇头道:“就像吃过人的野兽,必须要打死一样,此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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