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王华老眼昏花,已经看不清对面苏录的脸,只对着那道身影,艰难地问道:
“都杀吗?”
“师公放心,当然不会都杀。”苏录的声音冷如冰,稳如山,“我们会严审公判,只杀按律当斩者,其余胁从按情节轻重,流放、充军、口外为民……会留他们一命的。”
“但都要逐出江南?”王华颤声追问。
“是,江南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苏录重重点头道:“既然上了牌桌,就要愿赌服输。他们处心积虑,不就是想把我赶出江南吗?如今他们输了,换他们走,很公道。”
“可朝中那么多江南籍官员,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叫他们如何自处?又该怎么面对你?”王华又问。
“他们也不是无辜的!”苏录冷声道:“家里人敢在江南横行霸道,不就是仗着他们在朝里当靠山?‘进则为官,退则为绅’,好处全占了,还想不沾因果,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就算他们腆着脸不请辞,科道言官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王华忧心忡忡道:“那这样一来,朝堂就要为之一空。整个江南也将失去过去两百年里维系地方的士绅阶层。你就不担心大明的粮赋之地,长期陷入混乱吗?”
“师公过于高看他们的作用了。”苏录哂笑一声道:“绝大部分官员都是装模作样混日子的,有他们没他们根本不影响朝廷运转,这一点师公没有异议吧?”
“也不能这么说。”王华讪讪一笑道:“没有官员监督,只靠下面的刀笔吏,朝政会更没眼看的。”
“那这种活用不着进士就能干,大明还有一万三千名举人,一样可以胜任,保准抢破头。”苏录不在意地一挥手道:
“师公也不用担心没有士绅维系地方,从去年下半年,他们罢市罢工,故意撂挑子想逼我让步,江南不也缓过来了?要不是发现没有自己江南也能转,而且转得更好,他们也不会狗急跳墙!”
苏录站起身来断然道:“所以,谁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这大明朝离了谁都能转。尤其当官为绅这种好事儿,多少人挤破头想做,还愁没人顶替他们?”
王华沉默良久,又问道:“那几十年后呢?新上来的人,就不会变成今天的士绅,照样吸百姓的血?跟朝廷作对?”“不一样的,师公。”苏录闻言摇摇头。
“旧士绅靠的是免税免役、垄断土地、不交商税、大搞走私,这些都是建立在旧有特权的基础上……我很快就会废除士绅免役免税的特权,重新清丈江南田亩,然后将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按亩合并征收银两。”
顿一下,他接着道:“在为江南农民减税的同时,严格征收工商税,重设市舶司,开征关税。彻底重塑江南的税收构成,切实降低田赋在税收中的比重!”
“所以以后再上来的人,哪怕再有钱有势,也不会再有以前特权了,他们都得老老实实交粮纳税!就算偷税漏税也得偷偷摸摸,不会再像以前的士绅那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当然,他们将来也会有他们的恶行劣迹,过上几十年上百年,可能会变得比旧士绅还可恶。这也没法子的,所有的新生都会衰老,所有的光鲜都会腐朽……今天再好的法子,到了后来都会变成弊病痼疾。但那是后人的事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打碎旧枷锁,废了这几百年的特权,给江南百姓挣几十年太平日子,就算没白来这一趟。”
“等他们哪天又变成吃人的老虎,自然有未来的‘武松’出手。我管不了那么远,也不想管……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更没有靠赏赐得来的公平,公平都是通过斗争得来的。要想一直免于不公,就只有一代接一代的斗下去!”
苏录言尽于此,他没有告诉王华,自己真正寄希望的是……百姓能利用这几十年的时间真正成长起来,走上历史的舞台,不要总扮演牺牲品和被利用、被抛弃者……
当他们能捍卫自己的利益,为自己争取权力时,这个停滞千年的帝国,才真正向前跨了一步。
这些话对古稀之年的师公来说,实在太超前了,他可能更接受不了……
王华听完又沉默了许久,终于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投,苍老一叹:“是我老了,跟不上你们的念头了。但愿日后,真能如你所言吧……”
“孩儿定当尽力而为。”苏录重重点头,扶着王华起身。
“还有,你自己千万小心。”王华拍了拍他的手背,关切道:“现在想要你命的人,太多了。”
“是啊,下江南以来,锦衣卫已经挫败了十几起针对我的刺杀了……”苏录点头道:“不过师公放心,各方面都已经走上正轨了,我只管待在行辕里看看报告,下下命令就行了,他们没机会下手的。”
“好,小心无大错。”王华这才放心离去。次日,《应天时报》刊发号外,加印至二十万份,在江南全境免费发行!
一大早,各府县城的大街小巷上,便响彻报童脆生生的高喊声:
“号外号外,江南暴乱全视角,挖掘最深内幕,揭露暴乱真相!不要钱,看就给!”
本来江南百姓就对前几日的暴乱心有余悸,这几天又看到官府一直不断地抓人抓人!难免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正需要报纸来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况这期还是免费的,人们呼啦一下涌上前,围着报童纷纷伸出手,“给我一份!”
“我也来一份!”
盏茶功夫,报童蓝布包里的号外便被哄抢一空。
人们拿到报纸,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看,就见头版标题赫然八个大字——
‘士绅谋反,祸乱江南!’
边上是两行字体稍小的副标题——
‘啸聚为乱,焚毁衙署,打砸皇店,杀害良民,奸淫妇女,烧毁房屋!’
字字触目惊心,令人怒发冲冠!这份报纸瞬间成了全江南百姓唯一的焦点。一座座茶馆酒肆中,念报先生被里外三层围在中间,捧着报纸大声念道:
“本次正月初三之乱,同时爆发于南京、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安庆七府。显然绝非百姓因事激变,系在乡士绅勾结串联,约期同时举事,实乃蓄谋已久之谋逆暴乱!”
“经官府核验,七府共焚府县衙署十二座,被毁皇店四十四处,官吏、差役、皇店员工被杀者一百零七人,受伤者五百余。最可痛者是无辜百姓,被暴徒杀死者三百余人,妇女被奸淫者近千人,受伤百姓数千,焚毁民房、铺户五千七百余间,被抢财货折合两百余万银圆!”
听着一个个令人震惊的数字,百姓们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活畜生啊!”
“还都是读书人家,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谁教他们杀人放火的?孔夫子吗?”
“造孽呀,真该把他们一个个活剐了!”
看着群情激愤,骂声震天,读报先生只好先停一停,等听众稍稍平复下来,才继续念道:
“苏州为本次乱事首冲。初三日城隍庙年会,百姓正赶集看戏,在嘉兴项氏策划下,苏州士绅指使暴徒假扮官差持械闯入庙场,四处张贴伪示,谎称即刻开征三税取一之门摊税,引发巨大不满。又暴力打砸摊贩,打死六十二岁的卖酒翁张才,其相依为命的三岁孙儿伏尸痛哭,观者皆悲愤难耐。”
“士绅趁机煽动百姓围攻巡按衙门,打伤新科状元唐寅,而后焚衙署、放罪囚、掠街市,至夜方定。同时纠集四千余暴徒攻打苏州织造厂,打死打伤工人护卫队二十余人,幸亏东官厅镇暴部队及时赶到……”
“在官府和军队的及时弹压下,当日深夜事态平息,共抓获暴徒三千余人。事后统计官民死者六十余人,伤者四百余,焚毁民居、铺户六百间,被抢财货二十余万圆。审讯得知,行凶者皆土豪劣绅所雇打行、庄丁护院、地痞流氓,收取士绅一天二两银子,不择手段制造混乱,以达到要挟朝廷之目的!”
接着刊登了徐青的首告,内容与他向唐寅招认的大致不差,但增加了很多细节……比如主谋是谁,又主要有哪几家参与,谁提供资金,谁招募人手,谁负责搅混水,这都是后续审讯得知的,借徐青的嘴告诉百姓。
后面还附了项家与各家士绅往来密谋的若干书信节选,清晰揭穿了项家和江南士绅串通的大阴谋。
由不得百姓不相信,制造这场春节大暴乱的元凶,竟然是素来受人尊敬的老爷们!
但他们还是无法理解,老爷们为什么会集体性情大变?对父老乡亲们亮出獠牙呢?
特别企划《起底二百年》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内容大体就是苏录跟王华所讲包税制对江南士绅的异化。
从那时起,士绅就把江南当私产,百姓都是他们的牛马牲口。平日里,老爷们虽然也会给牲口喂草,给牲口个遮风挡雨的棚子。但真到了危急关口,他们是不会在意牲口死活的,甚至主动杀了牲口渡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