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杀手界哪儿见过如此变态的安保?那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派去的金牌杀手别说动手,连行辕的大门都靠近不了,去一个抓一个,前后折了十几波人,连苏录的衣角都没碰到。
最后的结论是与其行刺他,还不如请巫师把他咒死来得容易。
而且他们也不是没请过,但卵用没有。
巫师解释说苏录是文曲星下凡,咒不到他……
“唉!”项镛又一拳砸在船板上,发泄着满腔的无力感。
当初自己势大财雄,门客如云都奈何不了姓苏的。现在沦为丧家之犬,带出来的钱财已经被坑得不多了,身边的死士也没剩几个,想杀苏录?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大明下南洋了,很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回来了,更别说跟姓苏的复仇。
这口恶气咽不下也只能硬咽了……
“什么时候到双屿?”他用袖口胡乱擦拭下眼角的泪水,沉声问船老大。必须要转移注意力,不然真会把自己逼疯。
“回大公子,这就到了。”操船的正是把徐青推下井的老船夫。他一指前方海面,“喏,那一大一小两座岛,大的叫六横岛,小的叫佛渡岛,两个岛中间的就是双屿港了。”
项镛扶着船舱站起来,手搭凉棚看着前方,便见真如老船夫所描述的那样,两岛之间夹出一个海港,藏风聚气,十分隐蔽。
“这双屿港是天造地设的良港,港阔水深,四面山环水绕。港外看不见港里的船,是海客藏船避风的绝佳去处,离着大陆又近,所以被你爷爷选中了,建成大明最大的私澳。江浙所有贩洋的货物,曾经都得在这里转运,不然就不许出海……”老船夫是项家的老人,难免怀念昔日的辉煌,却更显出眼下的落寞。
“还说那些干什么,双屿现在都不算我们家的了。”项镛郁郁道。
其实就在两年前,双屿还在项家手里。为防下面海商不好控制,项家父子还玩了把制衡,在双屿安排了双话事人。
他们把大的六横岛给许家兄弟掌管,小的佛渡岛则给了卢黄四。两边互相不对付,但实力差距也不小……六横岛是佛渡岛的十倍大,各路海船主要在六横岛上停靠,那边停不下了才会去佛渡岛。
所以许家兄弟实力越来越强,一直想吞并卢黄四,独占双屿。只是项家一直不答应,许家兄弟只能望而兴叹。这局面也是项家父子故意造成的。按照他们的如意算盘,卢黄四为了防止被许家兄弟吞并,势必要时刻抱紧他们的大腿。这样项家就有一条忠狗看着双屿,让许家兄弟也不敢造次了。
这算盘按说打得也没错。可谁成想,又横空杀出个海运衙门,居然代表皇帝招揽起海商来了!
卢黄四又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艰难的处境,是项家刻意造成的。所以虽然之前没得选,只能老老实实跪舔,但一看到有更粗的大腿,卢黄四立即抛弃了许家,直接就抱过去了……
而许家兄弟则没去崇明赴会——他们本就是项家一手扶植起来的,靠项家发家,命根子也捏在项家手里,自然不敢和朝廷走近。
可就是这一次的选择,让双方的境遇从此天差地别!
卢黄四不光有了官身,还得到了正大光明进行海贸的权力。这可太了不得了!大大小小的海商海寇纷纷投靠过来,卢黄四的实力也迅速膨胀,很快超过了许家兄弟。
依靠着海运衙门这个平台,当时的十二家大海商还结成了联盟,许家兄弟当然不敢惹他,只能先避其锋芒。
去年海运船队遭袭后,卢黄四更是趁机联合了郑冲、黄怀安等人,借助新平台的强大力量,一举击败了昔日宿敌许家兄弟!并逼迫他们让出了六横岛,双方换家!
所以现在大岛是卢黄四的了,他们要是开过去,马上就会被抓去送官……
许家兄弟则屈身于小岛,好在有项家这个后台在,卢黄四也不敢做得太绝,总得给他们留条活路。
因为卢黄四虽然把父母妻小都送去了京里,但他七大姑八大姨一堆亲戚朋友可都还在江南呢……只要在江南,就没有不怕项家的。
但眼下项家也倒了,许家彻底没了靠山,就更被卢黄四压得喘不过气。进港之后,项镛发现,港湾里几乎见不到挂着许家旗号的船只出入……
在哪边靠岸就挂哪家的旗号,这是双屿港的规矩。
老船夫是懂行的,命人挂起了许家兄弟的旗号。
红底黑字的‘許’旗号一在桅杆上缓缓升起,周遭航行的船只竟纷纷远离,一副避之不及的架势。
“呸,真是一群墙头草……”老船夫啐一口。
“正常,”这些日子,项大少饱尝世态炎凉,司空见惯道:“世人都爱捧赢家的臭脚,对输家却避之不及。再说又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那当然,没人知道咱们是谁。”老船夫忙点头道:“看来许家兄弟的日子不好过啊……”
“无所谓,我们又不在这里久留,只是要他条船南下而已。”项大少幽幽道:“许家兄弟弱势,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也是。”老船夫附和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少没法跟咱们拿乔。”
项镛摇摇头,没再接他的茬……
盏茶功夫后,项家的船靠了佛渡码头,栈桥上空空荡荡,居然没有一条船靠泊。
两人难免又要感叹一番许家兄弟日子艰难。
见灯塔上有人在值守,老船夫便大声吆喝道:“兀那伙计,快向你家两位当家的通传,就说铜陵的大舅哥来了,让他们快点出来迎接!”
所谓铜陵的大舅哥,自然是双方约定的暗语,代表的就是项大少……
按说许家兄弟一听到这暗号,就该马上大开寨门,扫榻相迎才对。
然而那为首的小头目却没好气道:“管你大舅哥还是小舅子,有多远滚多远……”
“你是新来的吧?把这话给我传给许鲸许鲨,你看看他们怎么说!”老船夫强忍着怒气道。
“还能怎么说?龙头有死命令,任何人不许靠岸,否则后果自负!”小头目不耐烦道:“滚滚滚,不想死就滚!”
“猪猡!小次佬!现世宝!”老船夫气得直跳脚,“你们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也敢不认主人了?!”
小头目却依旧不咸不淡,一副厌世的语气道:“,不听劝就算了,爱咋的咋的吧……”
说完便和几个同伴一样,不再理他。
“大公子,”老船夫回头请示。“上岸!”便见项镛脸黑成了锅底,冷声道:“我倒要看看许家兄弟能把我怎么着!”
他几个兄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昔日的奴才也敢给自己吃闭门羹,一个个当场就上来了少爷脾气,纷纷骂道:“我项家待他兄弟不薄,如今我们落难来投,他居然不让我们进门?真是一对白眼狼!”
这下全都恢复了精神,跟着大哥下了船,带着剩下的几个护卫,气冲冲地走向许家兄弟的营寨,准备去兴师问罪!
推开虚掩的寨门,一脚踏进去,所有人都傻眼了,眼前的场景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海贼在猜拳饮酒,也没有喧哗聚赌。整个营寨静得像座坟场,只有一座座木屋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呻吟声……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熏得人一阵阵反胃。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营中空地上摆了长长一排死人,都只盖着张破草席,一双双露在外头的脚乌青发黑,有的整条腿都泛着紫黑、肿得发亮,还淌出了一滩黑血,看得人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兴师问罪的项家众人,登时没了气焰,一个个脸色苍白,想要掉头逃跑。
“哥,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太吓人了。”他二弟项锡小声道。
“住口!”项镛色厉内荏道:“就这么转身走了,项家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他一咬牙道:“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了再说。”
说罢便硬着头皮往里走。
老船夫只好也强自镇定,提气喊了一声:“许大当家、许二当家!我家大公子来了,还不出来相见!”
少顷,聚义厅的门帘挑开,许家老大许鲸迎了出来,偌大的个子瘦得脱了形,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也在病中。
看清来人,他吃了一惊,“大公子,你怎么进来了?!”
“我怎么不能进来了?没有我家,你兄弟俩还不知道哪块坟头埋着呢?”项镛愤懑道:“怎么,这就迫不及待跟我划清界限了?你也没混得好到哪儿去啊?”
“不是,是我这儿不能进,你没看着发时疫了吗?”许鲸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道:“我不是让人在码头上拦着谁也不许上岸吗?你没听到吗?”
“啊?”项镛登时目瞪口呆,“听是听到了,可他没说清楚,只说上岸是自寻死路,我还以为是在威胁我呢。”
“威胁个屁呀!他是实话实说,因为进了这个营寨就会死!”许鲸咳了两声,没好气道:
“唉,真是,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