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疫症这么可怕?”项镛强压着心头的惊慌,故作镇定问道。
“疙瘩瘟。”许鲸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上个月从南洋带回来的,十分凶险,好些人沾着就死,我弟弟也没逃过去……”
他便简单跟众人讲了下原委……
上月许家贩洋的海船从爪哇返程,船行在海上就开始死人,船员一个个高热不退,身上生出肿块,然后吐血,三两日就没了气。靠岸时,一船人已经死得不剩几个了……
“这疫病邪性得很,你都不用跟病人接触,就这么看一看就能着上。而且也不是立时发病,头两三天跟没事人儿一样,然后才突然发高烧,身上出现肿块,活活疼死,我弟弟就是这么倒下的……”许鲸痛苦地一捂脸,长叹一声道:
“哎,要是早知道这疫病这么厉害,当初就不应该让他们下船,直接一把火把船烧了了事。”
“可谁又有前后眼呢?”他苦笑一声接着道:“没几天营寨里就倒了一片。没长病的兄弟我都撵到营外去了,这营里头全都是等死的病人……”
项家兄弟登时就吓尿了,项镛急赤白脸骂道:“你妈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我派人拦都拦不住,还让我怎么说……”许鲸大感无语。
“妈耶!”项锡几个终于绷不住了,嗷的一声,掉头就跑。
谁知营门却咣的一声关上了!刚才还不知道在哪猫着的海盗,呼啦冒出一片。
“干嘛?!”项锡几个使劲拍打着营门,“快开门!开门!”
“进来就不能出去了。”许鲸咳嗽道:“不然把这病散出去,会闹出大疫的。”
“滚你妈蛋,我管你这那的?”项家兄弟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快开门!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待!”
“开门,你不是说让没染疫的出去吗?”项镛沉声道。
“但你们进来这么长时间了,该着的已经着上了,我也不知道谁染疫谁没染疫。”许鲸道:“我当时让没症状的离开营寨,结果他们出去就发病身亡了,只有灯塔上的人没事。”
“所以你们先不能离开,五天以后没事才能走。”他又不容商量道:“祝你们好运,大公子。”
“戳娘!这是要让我家绝后啊!”项镛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结果才第三天,哥几个就陆续开始发热,接着一个个身上起了肿核,上吐下泻,嚎哭呼痛,没两天就死了大半,且死状十分悲惨。
项镛也没躲过,他高烧了三天三夜,浑身滚烫,腋下胯部肿起老大的疙瘩,疼得他死去活来。他自己都以为要去见祖宗了,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报仇什么下南洋,爱咋滴咋滴吧,死了还省心!
谁知第四天时烧居然退了,疙瘩也慢慢消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许鲸说他挺过来了……
因为许鲸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看来老天爷还不想这么早收走我……”项镛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又问道:“我弟弟们呢,挺过来了吗?”
“大公子你要挺住,”许鲸摇了摇头,“令弟没有你这么好的体格子,都已经跟令尊相会去了……”
“……”项镛登时再度昏迷。
等他再次醒来,便不顾阻拦,强撑着下地,和唯二幸存的老船夫在后山挖了坑……当然主要是后者挖的,他没挖两铲子就喘不上气了。
老船夫比他还厉害,都没病倒过,一直安然无恙。
傍晚时,两人将项锡几个的尸首抬进坑里,开始铲土埋葬。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被自己一铲子一铲子埋上,项镛眼泪止不住地滚滚而下,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好受点,省得憋着难受……”老船夫一边铲土一边叹气。
谁知项镛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先是低低地笑,接着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竟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老船夫从旁看得心里发毛,心说大公子莫不是悲伤过度,失心疯了?
等他笑声渐歇,才小心翼翼问道:“大公子,您……您没事吧?”
“没事。”项镛抹了把也不知哭出来还是笑出来的泪,两眼血红,目光如刀道:“我很好,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好过!”老船夫看着他活脱脱一头受伤饿狼似的样子,心说这模样可不像好的,好不了一点啊简直。
“起初我以为这瘟疫是老天爷在灭我,可我刚才忽然明白了,不对!这根本就是老天爷赐我复仇的神器!”项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只是因为太过厉害,所以才需要献祭几个弟弟罢了,值!”
“啊?”老船夫年纪大了,跟不上他的思路,愣愣地看着他。
“你想,苏录的王八壳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饮食都有人试毒,可他总防不住天吧!”项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这疙瘩瘟,就是老天爷给我取他狗命的刀!”
“大公子是要把疙瘩瘟传给钦差行辕的人,然后让他们传染给姓苏的?”老船夫恍然。
“没错,我们要尽可能地从他身边人下手,这样才能提高他中招的可能!”项镛已经开始盘算起具体的方案了。
“万一,姓苏的也跟我们一样挺过来了呢?”老船夫想一想,问道。
项镛瞥一眼老船夫,没跟这老糊涂计较他的话,自顾自道:“放心,就算他侥幸活下来,也依然逃不出这个杀局!”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他的行辕在南京,可不像这个寨子在荒岛上,那里有一百万人呢!”
“什么?!”老船夫吓得铁锨都掉地上了,“大大大,大公子,这要是传染开了,得死多少老百姓啊?!”
“什么老百姓?一群养不熟的狼而已!”项镛冷哼一声,眼中全是怨毒,“我们江南士绅养了他们两百年,姓苏的来了才半年,施舍一点小恩小惠,他们转头就抛弃我们!不仅不帮我们,我们被抄家杀头的时候,他们还拍手称快!一群该死的墙头草,死了也是活该!”
“我这不只是报我项家的仇,是替整个江南的士绅出这口恶气!不死个十万百万,怎么平得了我们江南士绅的滔天恨?!”说着他咬牙切齿道:
“姓苏的不是要给百姓做主吗?我就让这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人人都染这病,我看他这个官还怎么当!”
老船夫侍奉项家三代,早把愚忠刻在骨子里。听大公子这么说,虽觉得脊背发寒,也不敢劝,只道:“可许大当家那边,摆明了不想让这病传出佛渡岛,咱们怎么带得走?”
“个杀人越货的海匪,装什么假仁假义!”项镛啐了口浓痰,低声吩咐道:“别埋了,先把他们的衣裳都剥下来,我要带走!”
“啊?衣服也能传染?”老船夫吃惊道。
“嘘,小声点。”项镛赶忙让他噤声,轻声道:“许大个老粗,只知道疙瘩瘟碰了病人、死人才会传,不知道死人衣服也能带疫。”这年月对传染病的研究还很粗浅,其实就连项镛也不知道这病是通过什么传染的。只是听大夫说过,发瘟死者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都要烧掉,以免传染,由此推断出这点而已。
远远称不上常识,一般人根本无从了解。
准备停当后,项镛第二天就去找许鲸辞行。
“这么着急?大公子的身体还虚着呢,再将养些时日吧。”许鲸自然要挽留一番,说着又自嘲一笑道:“虽然我这里也确实不是个养病的地方。”
“多谢大当家,但还是算了吧,”项镛红着眼表演道:“这岛上全是弟弟们的坟,我晚上一闭眼,满眼都是他们的影子,实在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今天就走,必须走,不然我会疯掉的!”
说着故意反问道:“大当家现在没理由拦着我了吧?”
“是。”许鲸点点头,又歉意道:“不过我寨子的情况大公子也看到了,一时没有人手送你去南洋啊。”
“不用了,我去漳州找蒲阿蒲……蒲家当年欠了我家天大的人情,跟他讨一条船还是容易的。”项镛语带讽刺道。
许鲸果然愈发歉意,又觉得项家弟弟死在自己岛上,实在过意不去,让人取了沉甸甸的一包金子,拿给他当盘缠,叹道:“是我对不住大公子,一路保重。”
“大龙头客气了。”项镛让老船夫接过金子,他现在人穷志短,不能不要。
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两人便在许鲸相送下,来到码头上船。
许鲸看到老船夫手里拎的那一大包衣裳,不禁奇怪问道:“这是……”
“我给我弟弟们每人留了件衣裳。”项镛坦然道:“等到南洋安顿下来,也好给他们立衣冠冢。总不能让他们枉死异乡,也没个拜祭。”
许鲸又是一阵扎心,便不再追问,拱手送两人上了船。
船帆升起,老船夫缓缓摇橹,驶离佛渡岛。
项镛站在船头,手按着那包衣裳,定定望着南京方向,眼里满是狠厉——
苏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