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钦差行辕,今天格外热闹。
浙直总督王琼,率莱阳伯戚景通、右都督许泰等东路平叛将领,湖广总督彭泽,率咸宁伯仇钺、左都督张俊等西路平叛将领齐聚行辕。
他们是来参加苏录召开的平叛决战会议的,将领们都很兴奋,这大半年,可把他们憋坏了……
其实从去年开始,他们就占据了绝对主动,部队越打越强,敌人越打越弱。到了下半年,基本已经具备了夺取最后胜利的条件,但因为某些不能言说的原因,愣是拖到了今年……
这次来开会,大家都猜测,八成是苏大人要宣布,可以发动最后的决战了。
是以将领们一个个都很兴奋,跟在两位部堂身后窃窃私语。
“老戚,我们猜得没错吧?”几位将领都看向戚景通,他是苏大人的头号爱将,知道的肯定比他们多。
“我也不知道啊。”但戚景通身为苏大人的头号爱将,嘴巴严那是最基本的。
“马上就宣布了,你还保密。”众人笑骂道:“你这嘴比寡妇门还严实。”
“我真不知道啊。”戚景通一脸无奈道:“我也半年没见大人了,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啊。”
“哎呀,不要为难莱阳伯了,指定是这么回事,”仇钺笃定道:“之前留着他们,纯粹是大人还腾不出手来,现在大人已经搞掂了江南,没理由再让他们蹦跶了。”
“嗯,有道理。”将领们纷纷点头,官当到他们这份上,不会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自然知道仇钺的弦外之音……
大人不是腾不出手来,而是需要有戒严令,现在该杀的都杀完了,该流放的也都流放了,已经没有必要再戒严了,平叛自然也就可以结束了。
武将们对江南士绅的遭遇自然以幸灾乐祸居多,这帮王八蛋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一个甲子,活该倒霉!
走在最前头的两位部堂,神情就严肃多了。虽然两人都是西北人,家里并没受影响,但是他们的同年,昔日的同僚师友,可有不少都栽在了这一场。
说实话,两人都没想苏大人下手会这么狠,毕竟苏录以前的风格还是软硬兼施,不乏怀柔的。他在北直隶、河南、山东虽然也杀过人,但加起来都没有在江南杀的多……“不过也能理解,我在浙江干了好多年,太了解江南士绅什么操性了。”彭泽轻声道:“想要解决江南的痼疾,好像只有这一个法子。”
“弘之不是嗜杀之人,这回实在是那帮士绅闹得太不像话了,过年期间公然焚烧衙门,制造暴乱,不狠狠杀一批,江南就彻底不姓朱了!”王琼自然更要替外孙说话了。
“苏大人真是天降伟人啊,敢行常人不敢行之事,方能成就常人不能成之功……”彭泽赞叹一声。
“你也不用光说好话,他等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一旦后续搞砸了……我都不敢想象,等待他的会是个什么局面。”王琼忧虑地长叹一声,“想想都替他喘不过气来。”
“咱们别的忙也帮不上,只能尽量替苏大人减轻点压力。”彭泽低声道。
“嗯。”王琼点点头。无论如何,他俩作为铁杆苏党,怎么也得给苏录支棱起来。
有句话说的好,胜利可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所以对苏录最好的支持就是胜利,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一场决定性的大胜,可以极大地帮苏大人减轻压力。
说话间,众人看到苏录满脸笑容地站在仪门迎候,赶忙打住话头上前行礼。
苏录先给外公行了个大礼,然后又对众人拱手笑道:“本来应该去行辕门口相迎,但小乙坚决不同意,说今天人太多了,不能保证安全。”
说着自嘲笑道:“我现在啊,跟大家闺秀差不多了,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
“哈哈哈!”众文武陪着一阵大笑,但也能听出苏大人的处境有多凶险。
“小心一点好啊。”当外公的自然可以多说他两句,“眼下想要你命的人太多了,千万别逞强。有什么事儿,过去这一段再说。”
“是是,听外公的。”苏录笑着请众人往里走道:“所以只能把大伙请到我这里来,咱们开这最后一场平叛会。”
说着又严谨地补充道:“希望是最后一场。”“一定是的!”将领们登时就兴奋了,大呼小叫道:“我们等这一天等得好苦啊,大人!”
“谁还不是呢?”苏录笑着引他们进了节堂。
节堂中悬挂着两幅巨大的战区舆图,代表明军的红旗密密麻麻,已经对代表贼兵的黑旗形成重重包围。
待众人正式见礼后,苏录请他们坐下,自己则从大案后起身,走到两幅舆图前,朗声道:
“刘六刘七叛乱,至今已经两年有余了,在诸位的正确指挥和将士们的英勇作战下,我们终于在东西两个战场取得了绝对优势。”
“东路军这边,已经把刘六刘七围在了南通州境内狼山一带。东是大海,南有长江,另外两面是我十万大军,船也被我们提前清空了。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差最后收网,这一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苏录手中的木棒又指向西路舆图,接着简述道:
“西路这边,因为地形的原因,相对比东路困难一些,不过在彭部堂、咸宁伯还有张都督的努力下,还是取得了很漂亮的战果,朱皋镇溺贼数千,光山、六安连战连捷,刘三赵鐩只能分兵突围。”
“刘三一股被咸宁伯追至应山,贼众大溃,刘三中箭后纵火自焚,首级已传至京师。现在只剩赵鐩、杨寡妇两股残匪再次分兵,在湖广、河南交界流窜,加起来不过数千人,被追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已是强弩之末,蹦跶不了几天了。”
做完了军情简述,苏录扫一眼帐下诸将,神情严肃道:
“现在我们确实局面大好,全歼两路贼寇的时机已然成熟,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不要轻敌,不要轻敌,不要轻敌!你们应该最清楚,贼寇最善流窜,打了就跑,跑了又聚。只要你们稍一大意,他们一定会从你们指缝里溜走,毁掉好容易才形成的合围局面。”
说着他提高声调,下令道:“这最后一仗,我只有一个要求:干净利落,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彻底还百姓一个太平!”
“遵命!”诸将齐声应喏,声震屋瓦。
“好,不错,相信你们都是老成宿将,不会在最后翻船的。”苏录点点头,又告诫众将道:
“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都飘到北边去了,想去跟皇上会一会小王子。但在没有彻底胜利之前,谁也甭想北上,都给我把心收回来!”
“嘿嘿,是。”众将领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朱厚照和苏录的建军路线中,平刘六刘七只不过是一场新手试炼,对这支军队真正的考验是草原上的小王子。
必须要正面消灭小王子,在土木堡之变后被抽掉脊梁杆子的大明军队和将领,才能重新支棱起来,和文官分庭抗礼。
京营官兵们在他俩持续的灌输下,也早就接受了这一观念,都憋着劲儿想北上打蒙古人呢。
尤其是在座的将领,都是明军中有能力有追求的佼佼者,剿匪荡寇实在提不起他们的兴趣来,只是要尽责罢了,他们心中真正的对手,是草原上的小王子,是那些年年破关、肆虐边境的蒙古人。
就像苏大人说的,只有堂堂正正击败了小王子,才能重塑大明的军魂!
众将便听苏录悠悠道:
“我知道你们都憋着劲儿想打小王子,想封狼居胥。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这一仗谁打的最漂亮,战后评分最高,北上打小王子的时候,我就向陛下保举谁当先锋!”
“大人可得说话算话!”这下可算搔到了将领们的痒处,但还有更狠的在后头。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便听苏录淡淡一笑道:“不过谁要是这一战露了怯、出了丑,那么不好意思,我们北伐的时候只能请你留守后方了。”
“是!”众将心下凛然,一下子就绷紧了弦,这比什么警告都好使。
然后苏录又听取了两位总督的战役部署,他向来抓大放小,从不干涉具体作战,自然无不应允。
所以会议一如既往地短小精悍,苏录作最后的总结道:
“就按照两位的方案去部署吧。我在南京等你们的捷报,到时亲自给诸位摆庆功酒,敬各位社稷功臣!好了,会就开到这儿。”
“遵命,属下告退!”众文武忙起身告退。
“告退不着急,吃完饭再走不迟。”苏录摆手笑道:“大老远的来了,还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吗?何况我外公还在呢。”
“还是算了吧,”王琼看了看天色,还没日上三竿呢,“刚吃了早饭没多会儿,就不在这等你的午饭了。”
彭泽也笑道:“是啊大人,天色尚早,我们抓紧回去布置,早一天胜利,早一天喝你的庆功酒。”
“好吧。”苏录也不婆妈,点头道:“那我就不强留了,诸位武运常伴,咱们庆功宴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