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二月清晨的江风更是如此,吹得人面皮生痛。
刘六刘七站在狼山山顶放眼望去,视线所及,漫山遍野都是官军的联营。江面上巨大的战舰一艘挨一艘,还有碗口粗的铁索横锁大江,别说他们的船只已经损失殆尽,就是有船也开不出去一条……
真叫个天罗地网、山穷水尽!
遥想当年全盛时,他们有十几万弟兄,纵横南北几千里,明军闻风丧胆,无人敢撄其锋!
可局面从他们被赶出山东后就江河日下,大军节节败退,部队越打越少。到现在,就剩下身边这七百余弟兄,被团团包围在这三四十丈高的石头山上。
初到狼山时,他们还有四五千弟兄。人之多,一峰装不下,只能在主峰之外,又在军、剑、马鞍、黄泥四山各驻一千,心想也可以互为倚仗,令官军顾此失彼。
但随着开到的官军越来越多,王琼、戚景通还有纪钊,根本不给他们互相支援的机会。水师先封了江,步卒将五座山都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集中火力,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的炮轰。
他们敢去救,就会被围点打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座接一座山上的兄弟被消灭,最后只剩下狼山主峰尚存。
全靠这山拔地而起,山势直上直下,无法攀登,只有一条石阶可上山,端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才硬撑到了今天。
但带来的粮草年前就见了底。他们只能杀掉相依为命的战马,马吃完了就啃树皮挖草根,开春刚冒的新芽几天就被掐得精光。连石缝里的老鼠、洞里的蛇都被掏干净了……
弟兄们饿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打晃,一个个都要提不动刀了。刘六刘七当然知道,这么下去就是坐以待毙,但他们几次趁夜突围,都被官军挡了回来,不光一个没跑成,还折了好些弟兄。
原因无他,官军实在太多了。他妈足足十万大军,全都聚在小小的狼山脚下。也不再进攻,就这么死死围着,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就他么这点人手,怎么突围?!
刘六刘七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彻底完了,就看官军什么时候动手了……
而这一天已经近在眼前了。因为明军这几个月也没闲着,仗着人多力量大,紧挨着上山道堆起了一座土山。数万人日复一日地负石运土,已经堆得比狼山还高了。
官军又将几十门大炮拉上土山,黑洞洞的炮口近距离对准了他们修建在山路上的每一处工事。
“他妈的,至于吗?对付咱们这七百来人,修这么大个工事?”刘六狠狠啐一口,“这不大炮打蚊子吗?”
“可能闲着也是闲着吧。”刘六却看得很明白:“姓苏的颁布了戒严令,得拿咱们吓唬那帮江南士绅,所以留着咱们这最后一口气。”
说着他自嘲一笑道:“等哪天不需要咱们吓唬人了,就该送咱们上路了……”说话间,哥俩忽然看到对面土山上腾起阵阵白烟,两人也是久经战阵了,立马不假思索地大吼道:“官军开炮了,注意躲避!”
话音未落,隆隆的炮声已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他们用石头垒了几个月的胸墙、掩体,用木头修的栅栏、箭楼,在呼啸的炮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统统被轰了个粉碎!
碎石还夹着血肉横飞,那是躲在掩体后的弟兄,被炸得东一块西一块!惨叫声清晰传到山顶,让刘六刘七目眦欲裂又无能为力,只能在那里干着急……
炮轰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山道旁连棵完整的树都没剩下,所有的工事全成了平地。几十号弟兄死在了炮击中,还有上百人受了重伤……
入夜,炮声才终于停歇。
活着的弟兄赶忙抓紧时间,把伤员运到山顶让刘六刘七救治。
哥俩最早是干兽医的,所以才会跟响马关系那么好。起事后就兼着军医,给弟兄们看病治伤。
只是以前给牲口治伤,都备着金疮药。现在山上已经什么都没了,只能抓把草木灰按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止血,略尽人事而已……
看着弟兄们断手断脚,却忍着痛一声不吭的样子,刘六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很快发烧,然后死去。
伤兵们也都是老兵了,自然对自己的命运心知肚明。断了腿的冯大眼靠在石壁上,哑着嗓子问道:“大哥,看这架势,明天官军该攻山了吧?”
“差不多。”刘六点了点头,“官军把我们的工事都摧毁了,肯定是预备攻山了。”
“咱们明天能守住吗?”冯大眼又问。
“尽量吧。”事到如今,刘六只能实话实说道:“不过更可能,明天我们就都死了……”
“那我们这伤治不治也没啥区别了。”冯大眼道:“大哥你就别费事了。”
“是啊大哥,不用管我们了,早点休息,明天干丫的!”其他伤号也催促他道。
刘六深吸口气,强忍住鼻头的酸涩,对周围众兄弟道:“谁要是改主意了,现在就趁夜下山投降,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等天亮打起来,再想走就晚了。”
弟兄们却没有一个动弹的。“放心,我绝对不拦着,没必要都搭在这。”刘六苦口婆心劝道:“不然以后都没人给弟兄们烧个纸。”
“逑!要投降老子早投了,还等到今天?”冯大眼啐了一口。
“就是,大哥休要再说丧气话。”众兄弟也纷纷道。
刘七见状咧嘴笑道:“就是。咱们从北通州闹到现在南通州,搅翻了半个大明,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早就连本带利赚翻了。”
说着提高声调对众兄弟道:“明天再拉几个垫背的,下去找齐大哥、三哥、杨老虎他们,接着闹阎王爷去!”
“哈哈哈,对!”众兄弟纷纷响应道:
“到了底下,咱还跟着哥哥们干!”
弟兄们说罢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顶回荡,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
刘六也跟着笑,可是笑容比别人沉重的多。一来他身为首领,肩负的更多。二来他不像刘七光棍一条,他心里有牵挂呀。
他在衣服上擦干净手上的血,伸手摸进怀里,摸出个精雕细刻的木头小马。那是他得知自己有儿子之后,一刀一刀给翰文刻的。
可惜,看来终究也见不到翰文一面了,没法将这小马送到他肉嘟嘟的小手里……
遗憾啊,真是太遗憾了……
正自黯然神伤,风里忽然飘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刘六先是一个激灵,举目四望,但什么也没看到。他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心说真是想孩子想疯了,这尸山血海的地方,哪来的孩子?
可弟兄们也在互相询问,“哎,我怎么刚才听见孩子哭了?”
“闹鬼吧?”
“啊?”有后生吓得毛骨悚然。
“怕啥?咱们也很快就变成鬼了,而且是最厉害的军鬼!”同伴调笑安慰道:“它要敢吓唬咱,回头下去弄它!”说笑间,那孩子哭声越来越近,弟兄们都毛骨悚然,就连刚才开玩笑的也笑不出来了……
刘六却忽然站起身来,瞪大眼看着山道方向,就见两个弟兄引着个女人上来了,那女人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大哥快看谁来了?”带路的弟兄扯着嗓子喊道。
刘六脑袋嗡的一声,踉踉跄跄上前,借着火光便看到,来的竟是自己婆娘牛氏!
他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还猛掐一把大腿,确定不是幻觉!
女人看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哽咽道:“当家的,终于见到你了……”
她怀里的孩子让山风吹得小脸通红,眉眼活脱脱就是个小刘六,抽抽搭搭哭闹道:“娘,俺要下山……”
这一声,更让刘六如遭雷击,他瞪大眼看着那两岁半的小男孩,颤抖着伸出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孩登时就被这个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吓得不敢哭了。
“翰文,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爹吗?那就是你爹呀……”女人哽咽着递出了孩子。
“他不是俺爹,俺不要这样的爹!”小翰文吓坏了,死死抱着牛氏的脖子不松手。
“臭小子欠揍了,还敢不认爹?”刘七个当叔叔的没正形,在边上吓唬小侄子,“快点叫,不然让刘六刘七来抓你。”
他也知道自己哥俩止小儿夜啼的作用,已经胜过马虎子……
孩子果然就被吓住了,怯生生地朝刘六叫了声:“爹。”
“哎……”刘六才不管他是怎么叫的,从灵魂深处应了一声,万分的满足!
这一声彷佛解除了封印,他一把从牛氏手中接过孩子。那软乎乎的小身子一入怀,刘六感觉自己终于完整了……
小翰文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又不敢哭闹挣扎,整个人一动不动,显然是被吓着了。
刘六瞪一眼刘七,又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木马递到小翰文手里,小翰文怯生生地接过来,便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对他也终于不再抗拒了。
还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摸着他脸上的刀疤,含混不清道:“爹,疼……”
刘六这个尸山血海里都不眨眼的巨寇,抱着第一次抱的儿子,当着满山弟兄的面,哭得鼻涕都下来了。
弟兄们也陪着一起抹泪,高兴地咧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