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苏泰战前判断的那样,贼兵人困马乏,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人数虽多,哪是满状态三千营精骑的对手?
他若不是算准了这一点,也不敢只带五百骑在此设伏!
接下来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喊杀声、哭号声混成一片,贼兵人马的尸体堵塞了,碧绿的河水没多时就染成了红色。
两千贼兵死的死,伤的伤,溃不成军。
杨寡妇见事不可为,拨马带着二十多个亲随就要往罗田方向逃,刚脱离战团,苏泰已横枪立马,拦住了去路!
苏泰双目圆睁,怒瞪着杨寡妇,爆喝一声。
“这次看你哪里走?!”
从开战到现在,苏泰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刻,怎么可能再让她跑掉?!
双方打了这么久,早就对对方的身份了若指掌了。杨寡妇看清拦路的是苏泰,暗暗咬紧银牙——就是这个人射杀了她丈夫杨虎,让她成了杨寡妇!若能临死前将其手刃,也算大仇得报,死而无憾!
可她脸上却笑得灿若桃花,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我道是谁,原来是武状元。两年前你放了奴家一次,这次再发发慈悲,放了奴家呗?”
她一边说话一边策马上前,手中银枪猝然递出,枪尖竟化作一点寒芒射向苏泰面门!这是她家传的绝招——‘飞星觑面戳’,猝不及防间取人性命,最是阴毒。
苏泰却早有准备,枪尖一点,挑飞了被杨寡妇当做暗器的枪头!
继而一言不发,催马挺枪直取她面门。
杨寡妇见美人计无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调转枪杆,用另一端的枪头迎上苏泰。
两马相交间,铛的一声,火星四射!
只一个回合,杨寡妇便虎口震裂,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淌,眼里更是掩不住的惊恐。
武状元的武功比两年前又强了一大截,能把所有的力量全都汇集在枪头,说明他对劲道的掌控已臻化境了。这一枪,正是苏泰卧薪尝胆、日夜苦练两年的成果。她还人困马乏,根本接不了一招。
但杨寡妇战阵经验极其老道,见势不好,就在两马错蹬间故技重施,口中铜喷管,喷出一蓬白色药粉,朝着苏泰兜头罩来——上次交手,她就是用这招逃出生天的。
可苏泰等这一天等了两年,早把应对的方法演练了几千遍,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一看杨寡妇张嘴,他便就将盔甲的覆面拉下来,还顺便用斗篷布遮住了马头。
苏泰的覆面是特制的,一般的覆面眼部留有孔洞以便视物,他却加了两块东海水晶,就是为了应对杨寡妇这一招的。
两匹战马分开后,杨寡妇照旧就势催马向前,想要逃之夭夭。
但这回苏泰没有受到影响,将长枪挂在得胜钩上,摘下铁胎弓,抽出雕翎箭,开弓如满月,箭头稳稳锁死她的后心——
黄骠马再快,杨寡妇也只跑到五十步外。
苏泰没有半分犹豫,果断松了弦。
那迟来两年的一箭,如流星般飞射向杨寡妇的后心!
杨寡妇听得背后弦响,不假思索便俯身闪避,但那一箭实在太快,距离又太近,箭簇还是直接洞穿了她的胸口……
她闷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身边的众亲信见状,还想要回身抢她的尸首,被赶上来的军士杀了个干干净净。
山谷中喊杀声渐渐停息,苏泰看着胸口中箭,死得不能再死的杨寡妇,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是要证明自己比谁强,更不是贪什么战功,只是要弥补两年前犯下的错。
这个绊了他两年的坎儿,今天总算是过去了……
随着赵鐩就擒,杨寡妇伏诛,这场席卷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历时两年半,震动天下的刘六刘七大起义,终于彻底宣告结束……苏录接到二哥的信时,江南已经是盛春时节了,凤台园里姹紫嫣红,鸟鸣啾啾,端得是花团锦簇,万物竞发!
看着信上二哥如释重负地写道:‘现已射杀杨寡妇于麻城木子店,余党皆已就擒,此战终告奏凯。甚念吾弟,切盼重晤……’
“好好好,二哥终于去了心结。”苏录高兴地把信给程万舟看,“不过他说想我是假的,恐怕想儿子才是真的。”
“就不能都想啊?”程万舟笑道:“我早就发现了,你一直吃小狮子头的醋。”
“有吗?纯属错觉吧。”苏录坚决不承认,当即提笔给彭泽写信道:“京营大军可以凯旋了,让将士们回家吧!”
至于东路军,第一批返程的部队,这会儿都已经走进山东境内了……
这时宋小乙进来禀报,“景旸求见。”
“快让他进来,正想找他呢。”苏录今天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不少。
“属下来向大人道贺。”景旸一进来就拱手笑道:“彻底平定刘六刘七之乱,还大明天下太平!”
“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呀。”苏录笑着招呼他到凉亭里坐,“来,吃个刚摘的水蜜桃。”
“属下是干什么的呀?消息不灵通那不是失职吗?”景旸双手接过桃子,咬一口满嘴汁水,不禁赞道:“都说魏国公的果子格外好吃,还是真的嘞。”
“那当然,你知道人家是用什么肥的果树吗?”苏录道:“芝麻饼!”
“好家伙,真舍得下料啊,比我家吃的还好。”景旸感叹道。
“其实吃到肚里都一样。”苏录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就知道大人要找我,所以我就赶紧来了。”景旸笑道。他现在也是老媒体人了,已经深谙‘三分干七分吹’的真谛了。
胜利之后,老板肯定是要大肆宣传的。
“要不怎么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呢?还是老伙计心有灵犀呀。”苏录高兴地夸他两句,接着吩咐道:
“《应天时报》出一期特刊,用红油墨印,头版标题套红,就两个大字——捷报!免费发,印五十万份!多出来的发往浙江、福建、江西、广东,这些地方跟江南各府一样反动,得好好给他醒醒神!”“那就干脆再加印个江南平叛的特刊!两份特刊搭配观看,肯定效果更为拔群。”景旸笑着建议道。
“要做得这么明显吗?”苏录道。
“不明显怕他们自欺欺人装糊涂啊。”景旸道。
“也对,很难温柔地叫醒装睡的人,得给他两记耳光才行。”苏录欣然同意。
景旸又请示特刊的大体安排。
苏录略一寻思,吩咐道:“大体分成四块。第一块,把这两年半打过的大仗,给百姓复盘一下,让他们知道刘六刘七之乱,曾经严重到什么程度。当然重点要侧重官军是怎么赢的,凸显出如今官军的强大。”
“第二块,要给有功之臣好好表功。几位部堂,咸宁伯莱阳伯这些主要将领,还有咱们那几位同年,虽然之前朝廷已经表彰过了,但报纸上没吹过,好好替他们吹一吹,重点凸显一个如今朝廷人才济济、文武兼备、同心共济、忠勇奋发!”
景旸赶忙掏出小本本记下来,他知道苏录这是在回击,近来‘朝堂一空、国家要没人可用’的谣言。
当然,击毙了杨虎杨寡妇夫妇的那位英雄人物,肯定也要浓墨重彩地大书特书!
“当然,我们《应天时报》始终秉承平民视角,绝对不能忘了平凡的英雄和普通的士兵。要挖掘他们身上闪光的瞬间,报道他们的牺牲和功绩!”又听苏录接着道:
“让百姓知道,这仗不是光靠督抚将军打赢的,是无数的士兵和百姓用鲜血和泪水换来的,普通的士兵和百姓才是胜利的根本保证,这个根子永远不能歪!”
顿一下他又郑重建议道:“留一个黑色版面悼念所有牺牲的英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永远会纪念他们!”
“是。”景旸忙正色应下。
“最后,报道还要有深度……要好好深挖这场大起义的根源,一定要点出兼并和特权才是天下之大患,为我们下一步全面改革做铺垫。”苏录接着沉声分解道:
“要跟百姓讲透,其实除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响马头领之外,绝大部分叛军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什么要放着日子不过去造反?不是他们天生反骨,是因为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被逼上梁山。”
“所以刘六刘七当然该死,可那些逼着百姓造反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更该死,他们才是天下大乱的根由!”苏录杀气腾腾道:
“现在刘六刘七均已伏法,可他们这些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呢!若不知悔改,依然会再次激起民变!所以治标还得治本,奉劝那些人悬崖勒马,退田课税,否则江南士绅就是他们的下场!”
“大人这这……写成战书了。”景旸掏出帕子擦擦汗,他可是本地人啊,实在是被苏录杀人杀怕了。
“就是战书,”苏录断然道:“平乱不是结束,是开始。别忘了今年可是正德七年,十年一度的大造黄册之年,朝廷要清丈天下田亩!我再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要是还不知悔改,弄虚作假,敷衍了事,就都给我洗净了脖子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