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琼、彭泽和苏录的联名捷报,八百里加急抵达京师,天不亮就送进了会极门,第一时间摆到了内阁的案头上。
杨廷和到得最早,拆开套封看完,梁储、刘忠正好进来。
“新都公一来就忙上了?”两人笑着向他拱拱手。
“看看。”杨廷和将那捷报递过去,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道:“两年零三个月,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流了百万军民的血,靡费了七百万两军资,总算是彻底平定了。”
“太好了!”刘忠梁储也很高兴,两人同看捷报,梁储看完拢须笑道:“多亏詹事府筹粮筹饷,没让户部掏多少银子,不然国库哪顶得住啊?”
“什么筹粮筹饷?说白了就是纵兵抄家,和五代那些军阀有什么分别?嘉兴项氏、松江顾氏、宜兴徐氏……哪一个不是传承百年的衣冠旧族?说抄家就抄家,说灭族就灭族,端的是顺昌逆亡,想干谁就干谁!”刘忠一听,忍不住冷哼道:
“这两年是百姓的劫,更是士绅的劫,现在各省士绅哪个不是兔死狐悲,战战兢兢?晚上睡觉都睁着眼,生怕哪天缇骑就上门抄家!”
杨廷和举目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梁储却皱眉道:“陈留公,你不能本末倒置,倒果为因啊。是江南士绅叛乱在先,才会被抄家的好吧?”
“江南士绅不被逼急了能闹事吗?”刘忠很明显也是‘悲兔狐’中的一份子。
其实他本来还没这么大意见,但前阵子河南老家清丈,他家足足退了五万亩田!能不憋了一肚子气吗?
“是让交商税有错,还是不让走私有错?”梁储不快道:“刘阁老,你屁股到底坐哪边?”
“行了,”杨廷和这才开口阻止道:“大早晨的吵什么吵。”
又对刘忠道:“陈留公,你也不要总把弘之往坏处想,就江南那个样子,换谁去了不开杀戒,都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来。当然他年轻气盛,杀性也确实重了点……”
“可不止一点半点,”刘忠哼一声,“我也知道有人确实该杀,但是他也不能赶尽杀绝啊!”
“更可恨的是,他还株连大臣!”说着一指南边的千步廊道:“六部的官或是主动或是被逼辞职,如今只剩不到一半,朝廷都没法运转了!”
“这事儿待会儿会议……”杨廷和安抚他道。说话间,曹元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份刚出版的《皇明闾报》,朝众人晃一晃道:“这期报纸一定要看,精彩,真精彩!”
“王晋溪空袭狼山、锦衣校尉面馆擒赵鐩、苏泰大别山追击杨寡妇……写得比小说还精彩,一看就是康状元的手笔啊!”他把报纸分给杨廷和三人道:
“不光这些大人物大事件,还有小人物的感人故事,看得人感慨万千,真是太不容易了……”
“有什么不容易的?他们要是早拿出真本事来,去年就能平叛。”刘忠撇撇嘴道:“不就是为了收拾江南士绅才拖到今天的吗?这会儿用不着戒严了,没俩月就把匪首一网打尽了。”
“这正显出苏大人的水平啊,”曹元作为头号‘苏吹’,马上反驳道:“当缓则缓,当快则快,想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凸显一个游刃有余啊!”
“养寇制绅而已。”刘忠哼一声。
“这篇社论有水平啊……”梁储看着报上的‘本社论’道:“……好好的百姓为什么要跟着造反?是因为地都被大户占了,税却都留给他们,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的。这篇社论一出,今年大造黄册的阻力又小了一半。”
“那当然,朝廷已经重立了威望,谁还敢造次?”曹元大点其头。
刘忠看到那篇社论,又不出意外地骂道:“纯属一派胡言!这报纸天天跟老百姓煽风点火,把衣冠士绅说得跟洪水猛兽一般。长此以往,谁还会尊敬士绅?纲常何在?礼崩乐坏啊!”
“礼崩乐坏,总比天下崩坏好啊。”这时,首辅李东阳在李兆蕃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了文渊阁。
老首辅的腰都佝偻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只是放心不下强撑着罢了。
“元翁。”众人忙起身相迎。
李东阳在正位坐下,摆了摆手道:“诸位也请坐吧。”
“谢元翁。”四位大学士这才依次就坐。
“人齐了,开会吧。”李东阳道:“石斋,还是你来主持吧。”
“是。”杨廷和应一声,先将收到的捷报呈给李东阳,“苏王彭联名奏报,彻底平叛。”
“我路上看过报纸了,”李东阳笑道:“虽然知道这天早晚会到,但也终于了了桩心事……”说着又对众人道:“朝廷的重心,也要转移到内政上来了。”
“所以今天要议的第一桩事,就是全国大造黄册。”杨廷和道。
“又是十年了,弘治十五年那回可以说很不成功,这回时机难得,一定不能重蹈覆辙。”李东阳咳嗽一声,问道:
“清丈的整体方案下来了吗?”
“下来了。”梁储分管户部,答道:
“内阁牵头,户部监督,各布政司清造黄册,詹事府负责复核……之前隐田瞒产的,限三个月内自行退田更正,便可既往不咎;逾期查出来,田产充官,人发口外充军!”
“这不就是我们票拟的方案吗?”别看李东阳整天在家养病,该抓的事一件没落下。
“是,詹事府一字未改,完全按我们拟的来。”梁储点头道。
“詹事府这是摆明了不干涉啊。”杨廷和道:“苏弘之历来最重视清丈田亩,但现在却完全尊重内阁,摆明了是给各省士绅一个擦干净屁股的机会。”
说着他看一眼刘忠道:“看来他也不是要把士绅赶尽杀绝嘛。”
“……”在正式会议上,刘忠当然不能大放厥词了,只能老实点头,就事论事道:“但是詹事府会复核,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们要是还冥顽不灵,舍命不舍财,那就谁也怪不得了。”杨廷和沉声道:
“当然我们也不能纯靠他们自觉,江南士绅已经充分表演了,什么叫利令智昏、人为财死,简直蠢到家了!别省的士绅也不会聪明到哪儿去。”
说着他对李东阳道:“元翁,愚以为我们内阁这回也要主动出击,督导各省重新清丈田亩,一定要把黄册编得真实准确,让詹事府事后核查挑不出毛病来!”
杨廷和加重语气道:“这件事非常重要,对内阁同样如此。”
“嗯。”李东阳从袖中掏出药袋,使劲嗅了嗅。他自然明白杨廷和的言外之意……
随着苏录平定刘六刘七之乱,强力荡平了江南士绅,他的权威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恐怕先帝都望尘莫及……这种情况下,苏录肯定要重塑朝廷的权力格局,如果内阁这时候不表现出强大的能力,弄不好就真成橡皮图章了……甚至连图章都做不成,直接靠边站。
身为首辅,他当然不能坐视内阁被彻底边缘化,便问道:“那依石斋之意,该怎么加强督导啊?”
“一个是借鉴吏部的册考法,我们也来个考成法,把任务一级级布置下去,按月考核。连续三个月完不成、不合格,直接革职!”
“最要紧的是永久追责。谁要是清丈时瞒了田、造册时漏了地,哪怕你日后升到尚书、侍郎,查出来一样要追责!绝不再搞‘人走账销’那一套!”
“第二条,苏弘之都亲赴江南坐镇了,咱们不能总坐在文渊阁里看报告,必须也动起来!”他顿了顿,接着道:
“当然元翁年纪大了,就请留京主持大局。我们四人分作两班,每班两人,一班留京帮元翁处理政务,一班下到各省巡察,五个月一轮。大家都辛苦辛苦,争取把南北直隶、山东河南之外的省都跑一遍。”
他抬眼扫过众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好,这样才能算内阁主持清丈!”刘忠第一个附和道:“我们一定要把这差事办漂亮,省得别人以为,整个大明就苏状元一个人在忙。”
曹元却有些担忧:“阁臣直接干预地方政务,不合体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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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哪还有什么体统可言?敢想就得敢干。”杨廷和淡淡道:“不然就只能站在边上看。真出了问题我负责,跟诸位没关系!”
“可以。”李东阳终于点头,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第二桩事,就是刚才野亭说的,眼下各衙门缺官缺得厉害……江南通逆被拿的、自己辞官待罪的、遭御史弹劾的……朝堂地方一下空了一半。”杨廷和接着道:
“吏部上本说,眼下空缺太多,不应该只盯着进士科,应该把举监也纳入铨选的范围。那些举人监生,天天在乡里包揽词讼、欺压良善,倒不如拉出来做官,多少还能为朝廷办点事。”
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吏部的意思,分明是苏录的意思。天官张彩不过是个人肉喇叭传声筒罢了……
但人家明明可以直接给出任用名单的,却还愿意先问内阁的意见,这就是在给内阁面子,就连刘忠也不会从中作梗的。
倒不是刘忠不想作梗,实在是姓苏的报复心理太强。你敢卡他一次,他就能卡你十次。之前的教训太惨痛了,他哪敢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