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八七章
南京城万人空巷,三山街人山人海。
“先从你爷爷项忠说起。”万众瞩目之下,苏录一抬手,“上证物!”
两个差役抬着那口消过毒的樟木箱子走上台,打开盖子,满满当当的郑和海图和宝船法式,品相完好、页册泛黄,一看就有年头了。
“项镛,你可认得此物?”苏录沉声问道。
“当然!”项镛看一眼,傲然点头,“这就是我家传的郑和海图和宝船法式!”
“然而这两样都是朝廷的机密文件,怎么就成了你家的私藏品?”苏录追问。
“这是家祖当年用两千两金子,从一个太监手里买下来的!”项镛振振有词道:“至于太监从哪里弄来的,那就不是我们藏家操心的事儿了。”
“那太监叫什么名字?”苏录又问。
“这我哪能记得?文物购买记录在天籁阁的账册里,你们自己查去。”项镛把头一歪。
“你不知道天籁阁已经被你爹和大伯烧毁了吗?”苏录双眉一挑。
“那我就没办法了……”项镛闷声道:“不是你们赶尽杀绝,我爹和大伯又怎会自焚?”
“你没有办法我有办法。”苏录冷笑一声道:“有请证人!”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跟着差役走上台,两位陪审官见之,连忙起身行礼。
苏录也起身拱手,又向台下百姓介绍道:“这位是弘治朝的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刘老大人讳大夏!成化年间,项忠任兵部尚书时,他正是职方司郎中,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些档案了!”
台下登时热闹起来,刘大夏的名气可太大了,他可是大明的良心,弘治五老之一!代表着很多人心里的黄金年代……哪怕已致仕多年,依然在民间声望极高。
好多百姓当场下拜,连声向刘老大人问安。
项镛目光一凛,没想到苏录连刘大夏都搬来了,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因为谁来了也没用!“相信不少人听说过,成化年间的大太监汪直,曾奉旨向兵部讨要郑和海图和宝船法式,当时的兵部尚书正是项忠,而负责保管那些图纸的,正是刘老大人。”苏录便拱手对刘大夏道:
“请老大人讲讲当时的情况。”
刘大夏白了苏录一眼。苏录叫他来喝喜酒,来了才说让他做证,上台才知道,又得自曝黑历史……
但他还是原原本本将自己的黑历史讲了一遍。
“老夫当年人云亦云,反对重下西洋,项部堂也表示反对,我俩便商量着,推说图纸烧了,以绝皇帝的念想……
“但后来项忠说,这些图纸毕竟是机密档案,直接烧掉太不妥当,他来想办法处理……最后被他当成虫蛀鼠咬的废文档,分批运出了兵部,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事后,项忠主动引咎辞官,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牵连到我。当时我还很感动,觉得遇到一位爱护下级的好上司。”刘大夏长叹一声道:
“可谁承想,他辞官之后,短短二十年间,项家就成了江南首富。我任浙江布政使时,曾去嘉兴拜访过老上级,被项家的豪奢着实吓到了……
“那时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怀疑被他耍了。回去之后,我又一番调查,才知道项家靠海上贸易发了家,掌握着好几条远洋航线,终于确信自己是被他耍了。”
待刘大夏回忆完毕,苏录一指那一箱子图纸道:“老大人请上前一看,可认得这箱中图纸?”
刘大夏缓缓起身,走到箱前,拿起最上面一册翻了两页,手就开始抖。他稳下心神,又翻了两册,确认无误后,点头叹息道:
“认得。这就是当年,兵部职方司架阁库收藏的全套郑和海图以及宝船法式!”
“可项镛说,这是他们项家祖传的。”苏录淡淡道。
“一派胡言!”刘大夏登时大怒道:“这是朝廷的军机档案,上面有兵部大印、职方司关防,还有签收郎中的花押,怎么会是他家的私藏?!”
说着他翻到图册封底,不禁眉头一皱,“咦?怎么都没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项镛,这才哂笑道:
“老大人可瞧仔细了,这上头只有我项家的收藏印,什么兵部大印、职方司关防,我就从来没见过!再说一遍,这是我爷爷当年从一个出宫的老太监手里买的,他从哪弄的,我们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刘大夏闻声转过身,低头看了他一眼,“哦,这还跪了一个呀?你是项忠的孙子?”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正是襄毅公的长孙!”项镛昂首道。
“你爷爷的谥号已经被剥夺了,再这么称呼他不合适了。”刘大夏摇摇头,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们项家是收藏大家,洗印补纸的手艺天下一绝。可惜啊,你们洗得掉明面的印记,洗不掉兵部的暗记。”
“什么暗记?”项镛一愣,“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爷爷没告诉过你?哦对了,他到兵部就来当尚书了,没接触过具体的事务,不知道也正常。”刘大夏便笑道:
“那老夫就替你爷爷,给你补上这一课。”
说着他吩咐差役取来一碗淡矾水,拿棉棒蘸了,在一本书的书脊上轻轻擦了几下。
众人便见书页折边处,慢慢渗出了淡红色的印记,所有折边上的印记拼在一起,刚好是一方完整的斜角骑缝印。印上五个字——‘兵部职方司’清晰可辨!
满场哗然中,项镛目瞪口呆,一下子就瘫成鸭子坐了。他以为家里的能工巧匠已经将图纸洗白了,万万没想到,还藏着这一玄机!
“这叫背缝印,是职方司保存机密文书的规矩,防的就是有人偷档洗印!”刘大夏声音洪亮,透着快意道:
“印泥是特制的,盖上不久就看不见了,但矾水一擦又会现形。不是兵部的原件,老夫就是把书脊擦破了,也显不出背缝印来!”
“哈哈,好好好,姜还是老的辣!”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刘宫保,宝刀未老!”
台下百姓欢呼喝彩声四起,项镛却感觉一阵天塌地陷。
因为项忠是项家的根基所在,他一塌房,项家所有骄傲和成就,也就跟着墙倒屋塌了……
苏录看着脸色惨白的项镛,一拍惊堂木,断喝道:“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明明这箱档案,就是你爷爷项忠任兵部尚书时监守自盗,偷回嘉兴的!”
“当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项镛无从辩驳,便开始抵赖。但苏录的鞭挞才刚开始呢!便听他接着厉声道:
“那你总知道,你项家本来只是中等富户,自从你爷爷项忠偷到了这些图纸,短短几十年就成了江南首富吧?!总知道你们家正是靠郑和海图垄断海贸、走私逃税,吸江南百姓和朝廷的血致富的吧?!”
苏录一挥手,差役押着谢迪等一批士绅、海商上台,又抬上来几大箱书信、账册。
“这些书信账册,都是从你项氏庄园的库房里搜出来的……白纸黑字记载着,你项家这些年串通江南士绅,勾结海盗,大搞走私,袭击官船,煽动暴乱的累累罪行!
“你爹和你大爷留着这些,本意是拉所有人垫背,给本官出个难题……反正项家子弟已经逃去南洋,多少罪证都跟项家没关系了。
“但他们没想到,你个蠢货不听安排,居然又跑回来散播瘟疫,这些信件账册便成了现成的铁证!”
苏录说着揶揄一笑道:“而且托你家长辈的福,眼前这几位原先证据不足,不好定罪的,现在铁证面前,都乖乖认罪了……本官特意安排他们来,跟你见个面道声谢。”
还道谢?谢迪等人恨不得吃了项镛!哪有项家这样的?自焚却还故意留着证据,有这样纯坑货的老大,大家还愁死不了吗?!
而且来前钱都督已经说了,上台表现的好可以减刑。他们虽然逃过一死,但发配到船厂矿井服劳役,每天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差……一个个养尊处优半辈子,哪遭过这罪?指不定哪天就累死了。
为了减刑也为了出口恶气,他们便竞相揭发起项家的罪行,一个比一个劲爆。这个揭发项家勾结倭寇屠村,那个揭发项家制造民变让百姓当炮灰……
听得台下百姓怒火中烧,詈骂声山呼海啸:
“该死的畜生!”
“杀了他千刀万剐!”
“诛他九族……”
项镛都快吓尿了,只能硬着头皮大喊:“这些事儿都是我爹和我大爷干的!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家里的事我从来不管!”
“你胡说,这几年项家就是你在管事,我家里有多少封你的信?都是对我发号施令的!”根本不用苏录开口,一众前士绅就把他怼那儿了……
项大少抵死不认账道:“那些信都是家里的先生用我的名义写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官府的大老爷不也经常被下面人,当人皮图章吗?”
“好一个不管事的大少爷。”苏录不禁笑问道:“那么说来,正月初三苏州民变,也跟你没关系了?”
“没关系!”项镛脖子一梗。“我初三去杭州走姥姥家了,哪知道苏州的事儿?!”
“传徐青。”苏录一拍惊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