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一章
五原这地方,位于乌不浪口以南六十里,秦时是九原郡,汉时为五原郡,当年蒙恬斥逐匈奴,北筑长城,皆在此处。
眼下,一座夯土大城已拔地而起,城墙粗具规模,望楼箭垛俱全。城外还有成片的砖窑,冒着袅袅白烟,民夫们推着一车车新烧的青砖往城里运……显然是要接着把这座土城,修成一座永久的城池。
“好啊。”杨一清在城外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心头大畅,“有这五原城在,这后套,便又是我大明的了!”
他其实挺担心苏录下一步会怎么办的,毕竟打赢了只是第一步,还要看打赢之后,怎么为子孙守住这片疆土。
他这趟来见苏录,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的。
“哈哈哈!石淙公久违了,一路辛苦啊!”清亮的声音从城门洞传出,苏录在一众从员簇拥下,亲自出城相迎。
“哈哈,是啊,一别经年,大人风采更胜往昔!”杨一清赶忙翻身下马,整肃衣冠便要下拜。
苏录哪能让他拜下去?抢着下马扶住了杨一清,笑道:“少来这套,四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你石淙公也那么俗套吗?”
“那可不,老夫大俗人一个。”杨一清笑着改为拱手,当下见了礼,彼此打量起来。
杨一清见苏录黑了,也瘦了,眉眼间却添了几分手掌乾坤的从容气度。苏录看杨一清,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眉毛也白了一半,但眼睛依然很亮。
他们上回见面还是四年前,之后杨一清便去平定安化王之乱,苏录也忙着平定刘六刘七,前者进京述职,他也错过了。
如今投胎后的安化王都已经会走道了,刘六刘七也已经平定,就连小王子都败走山北,河套也已克服,两人再次见面自然感慨万千。
苏录又跟吴世忠见过礼,便笑着把人往城里让。
“你们来的正好,今晚咱们吃,延津做法!”苏录对两人笑道:“再开一坛,小小庆贺一下复套成功。”
“那感情好,还以为前线只能啃干粮呢。”杨一清笑道:“勾芡的时候糖醋味重一点,不然盖不住土腥。”“放心吧,黄河鲤鱼是几天前送来的,养在缸里去了土腥,保你一吃一个不吱声。”苏录大笑道。
“懂行!”杨一清竖起大拇指。
“请老吃家,必须得讲究!”苏录笑道:“我可记得上回请你吃食堂,让你好一个埋汰。这回专门让人下网,打了几条鲤鱼等你来。”
“有吗?记错了吧?”杨一清一脸难以置信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埋汰你?”
“绝对有这回事。”苏录道:“你说还不如在牢里吃的好,他们还给你吃白米饭呢!”
“哈哈哈!”金献民、吴世忠等人爆笑如雷,“这一听就不是编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杨一清一脸不好意思道:“我那会儿在牢里憋的时间太长了,有些牢骚,你就别记仇了。”
“我跟谁记仇,也不能跟你记呀。”苏录大笑着请众人进了行辕,空气中都弥漫着欢喜的气氛。
吃完,苏录请杨一清和吴世忠到后堂吃茶,金献民作陪。
这会儿也就该说点正事儿了,苏录先讲了讲前线的战况……擒狼谷之战后,大军便继续向北推进,收容俘虏,接应追击部队,目前尚未返程。
苏录又说起自己的情况,“听说大军入山作战,我在后方实在待不踏实,就和蓉溪公也跟着过来了。”
“是啊,没得到消息那几天半夜里睡不着,起来一看大人也在院子里遛弯……真是太煎熬了!”金献民点点头,如释重负道:
“谢天谢地,总算是赢了。”
“这一仗不光赢了,而且是大赢特赢!”杨一清搁下茶盏感慨道:“老夫原以为,这仗能赢就很好了,想要彻底胜利,总得跟达延汗耗上好些年,没承想,竟一战而定了!”
“也只能一战而定!这样的机会,就这一回。”苏录沉声道:“达延汗吃了一次亏,就不会再给咱们第二次机会了。”
“那是。”众人深以为然,小王子只要跑到漠北去,朝廷还真拿他们没办法。永乐大帝坐拥天下第一强军,六伐漠北,所获甚微,不就是因为蒙古人一心想逃,根本就抓不着吗?
“再说我军损失也着实不小。”苏录话锋一转,叹息道:“光缚狼谷那一仗,就阵亡了一千弟兄,重伤了两千。这几天伤员陆续送回来,战地医院的床铺都不够了,看得我心里难受啊……石淙公来了,我才高兴一些。”
“这也是没法子的……战场是达延汗选的,咱们主动入彀,注定要吃些亏。”金献民也叹气道:
“可不入这个彀,就抓不住他……又是雨战又是夜战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
“……”杨一清和吴世忠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在他俩看来,以一比十的交换比,打掉大明的头号大敌……
吴世忠忍不住道:“这点伤亡,哪里还叫损失?”
“怎么不叫损失。”苏录摇摇头,断难认同道:“咱们的兵,每一个都金贵着呢,是皇上亲自整编操练出来,又拿着真金白银,一点点堆出来的,一个比他们十个都值钱!”
“好吧……”杨一清点点头,爱惜自己人的领导,才是值得追随的,便又问道:
“达延汗呢?能不能抓的着?”
“咸宁侯提前安排了人手,在他败退的路上拦截。”苏录顿了顿,“能不能拦得住,眼下还没消息。”
他没有告诉杨一清,去拦截的是自己的亲哥哥,这也是他亲自赶到五原来的重要原因……
担心啊。
说完了前线的情形,苏录又问起杨一清这边的状况。
杨一清便道:“达延汗没带走右翼的部众,只抢了他们的牲口充作军粮,他们也没走远……一群没有男丁护着的老弱妇孺,便是待宰的羔羊,去哪里都会被吃掉。”
“他们现在哪里?”苏录问道。
“眼下约莫在两百里外的乌拉特一带。”杨一清道:“亦不剌、满都赉都表态了,愿意替朝廷去招降这些右翼部众归附。”“这是好事儿啊,那就让他们去。”苏录道。
“是好事儿,但我有些担心……”杨一清叹了口气。
“你担心招降之后,一切又回到原点?”苏录很明白他的想法。
“正是。”杨一清重重点头道:“招降不难,难在招降之后怎么办,复套也是如此……国朝又不是头一回收复此地,洪武、永乐年间,先辈们打下的地盘比今日还远,东胜诸卫的防区都到了阴山以北。”
说着他叹口气道:“那时候蒙古各部纷纷归附,仿佛这一心头大患,就要彻底解决了……结果呢,大军一撤,他们便降而复叛,重新为患。朝廷靡费钱粮,搭上几万条人命,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我实在怕这一回,又重蹈覆辙啊……”
“这一回,来了就不走了。”苏录语气十分笃定。
“谁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到了杨一清这年纪绝大多数都会变成悲观主义者,他自然也不例外,皱着眉头道:
“可这些卫所孤悬草原,耗费巨大,国力充裕时还能养得起,一旦日后朝廷银根吃紧,废置、内迁之议,又要甚嚣尘上。”
“我知道苏大人在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问题是,就连当初太祖皇帝设的那些塞外卫所……东胜、大宁、开平,如今也就剩一个辽东,朝廷还勉强维持着……那还是因辽东太过要紧,加之有海运之便,才得以幸存。”
“说起辽东,先生可知道,辽东都司的人口,已连着四年正增长了?”苏录笑道:“去岁大造黄册,录得在册人口七十万,另有寄籍客户三十万,两下加起来,人口已逾百万!”
“这可真了不得!”杨一清不禁咋舌。他知道这里头固然有去岁大造黄册格外严格,清查出了大量隐户,也有刘六刘七之乱逼得流民出关的缘故,可辽东人口实打实往上走,也是真的。
这确实很了不得,对于辽东人口持续萎缩,朝廷一直很头疼……人口越少,控制辽东的成本就越高。
又因为辽东是京师门户,不能内撤,所以朝廷只能不断往辽东发配人口,却依然无法改变人口下降的趋势,甚至有人预言,再这么下去,不用五十年,辽东必然易主。
所以辽东人口能连年上涨,自然是极好的……
“从辽东的经验看,想要保住我们的卫所,兵马、城池还在其次,关键是要保障百姓的生存与生计。”苏录沉声道:
“首先得让老百姓能活下去,不然一切都白搭。但光活下去不够,大家在关内就能够活下去,干嘛还要跑到你关外来吃苦受冻?”
“所以还得让百姓能赚到钱,而且比在关内能赚得多才行!”苏录断言道:“没有这两条,什么都白搭。有了这两条,也就不用担心塞外卫所的生存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