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八章
夜色沉沉,涛声拍岸,淡马锡三百六十里外的马六甲城,港湾内樯桅如林,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帆船。
其中那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葡式战舰,提醒着世人,这里已经变成了佛郎机人的地盘。
城西山岗上,原先宏伟无比的大清真寺,已经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葡式城堡。
为此,葡萄牙人还拆除了马六甲的王宫,甚至历代王陵,用拆下来的砖石垒成这片宏伟的要塞。其墙身下厚上收,外面倾斜,用来缓冲炮弹撞击。主墙厚度接近八尺,此时的炮弹完全无法撼动。
堡垒还设有七座四角外凸的突出炮垒,垛口间炮台森列,形成交叉火力,完全无死角。
堡内的核心是一座五层高的方形主塔楼,顶部平坦,设有炮台。既是指挥塔、瞭望台,也是最后的退守据点。
堡内还配套建有营房、蓄水池、仓库、小教堂、总督官舍、马厩、猪圈……一旦被敌军攻上岸,所有佛郎机人都可以撤入城堡内,坚守半年以上等待支援,可以让佛郎机人立于不败之地。
湾中的大帆船和这种难以被攻破的城堡,就是佛郎机人能以小国寡民,一路东进几万里,成为海上霸主的秘密所在。
城堡中禁止马来人入内,持载巡逻的都是佛郎机人从果阿带来的士兵。
这一夜,要塞中灯火通明,歌舞喧器。厅堂之中,几溜长桌一字排开,摆满了烤牛、烤羊、整鸡、鲜鱼,奶酪、干果、蜜饯,庆祝果阿公爵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晋升为尊贵的印度副王,统御东方一切征服之地!
葡萄酒一桶桶撬开泥封,斟满银杯、铜杯、木杯、佛郎机人举杯豪饮,大声赞颂着从好望角到马六甲的伟大功业!
喝到兴头上,他们拉起怀里的女伴,在提琴与手鼓的欢快乐声中旋身起舞,笑声、歌声、吆喝声快把城堡都掀翻了。
酒至半酣,阿尔布克尔克却端着金杯离席,独自走上临海高台,望着灯光摇曳的港湾定定出神。
马六甲总督何塞灌得满面红光,拎着酒瓶跟了出来。“啊哈……我的殿下!”何塞走到他身边,“是什么样的烦心事,能让您抛下热情的马来美人,独自跑到这鬼地方吹风”
他打了个腥臭的酒嗝,抬起手道:“等等,您别说,让我来猜……该不会,是为了那些远道而来的明国人吧”
”是他们,何塞。”阿尔布克尔克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飘忽散乱,“根据情报显示,他们这次动真格的了,派出了两百艘战舰。”
“两百艘哦,上帝啊!”何塞嗤地笑出声,给阿尔布克尔克斟上葡萄酒,“去年那些裹头巾的十字架之敌,派来的船有三百,还是四百总之比两百艘多得多。”
“结果呢,我的好殿下如今他们都在海底,跟鱼虾做伴了!这些东方人的船是木头棺材,炮是他们过年的爆仗,能给我们造成的最大麻烦,就是沉没后会堵塞港湾,还得把他们一个个捞出来拖走。”
说着他便放声大笑起来,也不知是为对强大的实力而得意,还是觉得自己太幽默了。
“佩德罗从广州回来了,他说大明人造了一批新战舰,不逊色于我们的大帆船。”
说着,他从口袋里抽出几张折叠的连四纸,递了过去。
“哦让我瞧瞧,是个什么宝贝……”何塞忙搁下酒瓶,在军服上擦了擦手,这才双手接过来,心里却暗骂,该死的佩德罗,一条只会钻营的癞皮狗,竟敢越过本总督,直接向上献媚,当我是死人吗
他就着火光展开那佩德罗绘制的明国战舰草图,眯着眼仔细端详道:“三桅,两层炮窗,还有四桅三层的……尺寸,倒画得不小。”
他看了片刻,脸上涌起浓浓的不信服,“可是我的殿下,我们在占城,在北大年,可是长着眼睛的!他们压根儿没见过这样的船。大明人炮轰北大年那回,我敢拿我亡母起誓,用的是单层的明式帆船。是,他们是装上几门侧舷炮,也配跟咱们的大帆船相提并论”
“那这些图呢”阿尔布克尔克淡淡道,“总不至于是佩德罗喝醉了酒,做梦画出来的吧。”
“好吧,就算真有这样的船,但殿下应该了解明国人的造船工艺,怕是要不了几次齐射就会散架的。”何塞耸耸肩,把草图双手奉还,“据我所知,大明人的海军,已经没落了一百年,无论从战术还是战舰,全都老掉牙了。他们把船壳造得再大,也不过是替咱们的炮手,备了个更好瞄准的靶子。何况殿下还带来了我们在东方全部的大帆船,真的没必要多虑了。”
说着他一指面前的马六甲海峡,顾盼自雄道:“就在这里,看着我们的战舰将大明的舰队轰成碎片吧!”
阿尔布克尔克却不为所动,海风吹动他卷曲的白发,他经历的实在太多了,知道轻视敌人只会招致失败。而佛郎机的体量只有明国的百分之一,明国的家底可以败很多次,他们却一仗也输不起……
这时厅里一曲方罢,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明国人有一句俗语,‘小心才能不翻船’,非常有道理……”待喧腾声消退,他终于开口道:“听着,何塞,让安东尼奥赶紧准备准备,三天之后,带上两条快船,和他的‘大天使号’去一趟淡马锡。”
他抬起目光,远眺海峡尽头那片化不开的黑暗,一字一句道:
“一定要弄明白,明国的舰队……究竟是羊群狼群,还是狮群”
“如您所愿,我的!”何塞抚胸躬身,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领命道:“三天后,大天使号就会出海!愿上帝保佑他,但也别让他把明国舰队,吓得不敢来马六甲了!”
“那样最好。”阿尔布克尔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天后,安东尼奥船长驾着东方舰队中样式最新、船况最好的大天使号,在两艘桨帆快船的陪伴下,驶离了马六甲。
此时海峡里风向虽然已经乱了,但还是以北风为主。大帆船带着两艘快船南下,第二天下午就抵达了淡马锡东北海域。
明军设在沿岸的烽堠,发现了这艘显眼的大帆船,赶紧飞马回报基地。
“你说来了多少船”纪钊闻言又问了一遍。
“一艘卡拉克大帆船,两艘加莱桨帆船。”斥候再次禀报。
“下去吧。”纪钊摆下手,又沉声对苏录道:“大人,对方肯定是来试探虚实的,还请大人指示。”
“指示什么”苏录却摇头笑道:“都说了,打仗的事儿,听你的。”“好,那以卑职愚见,不妨好好迷惑一下对方……”纪钊便缓缓道。
苏录点点头,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纪钊当即下令,三十艘夹板大舰转移到主岛西背的河湾内,那里外有洲岛遮断,桅樯不露。北岸端昔英的地盘,又早就戒严了,可以隔绝佛郎机人的窥伺……
舰队在广州时,便驻扎在远离城区的虎门水寨。出征后,无论到占城还是大泥,这些吃水极深的新式大舰,也都从未靠岸示人,只在远海下锚,一来防止搁浅,二来也是为了保密。
虽然这些庞然大物肯定瞒不住人,但只要敌人一天没亲眼见过它们的样子,没亲身感受过它们的实力,就不会引起敌人真正的重视。
道理很简单,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辛苦积攒起来的百年海军,会被神秘的东方大国在两三年里迎头赶上。哪怕听说过明军的新式战舰,也一定会自我麻痹,变着法子贬低明军的,直到被狠狠揍个头破血流……
结果,纪钊只拨了五艘大广船出湾迎敌,临出发还禁止他们发射火箭和火油弹,甚至连软帆都不许张,只能挂硬帆出战。
硬帆的优点是可受八面来风,逆风亦可前行,但缺点是速度偏慢,没法跟佛郎机人各种样式的帆具组合相比。
所以明军才会将软帆引入战舰,从而扬长避短……
舰长们心下了然,提督大人这不让用那不让用,摆明了就是许败不许胜嘛。
那就开演呗……
五艘广船出湾时,那艘佛郎机大帆船,正好带着两条快船迎面而来。双方在淡马锡海岬遭遇,海面上随即响起隆隆的炮声!
这是大明水师头一遭与佛郎机战舰交手。对方到底是纵横大洋多年的老牌海军,无论从船长的指挥,还是水手的操纵,都比刚刚成军的大明水师老辣的多……
大天使号虽然是三桅两层的大帆船,但在海面走位又稳又刁,侧舷火炮又狠又准,仅凭一艘大舰,便死死压制住五艘广船,将其转向笨拙、火炮孱弱的缺点,暴露得淋漓尽致。
明军指挥官几番想以多围寡,却被佛郎机大帆船一次次从缝隙中摆脱,两侧舷炮还趁机同时开火,打得战舰桅裂帆穿、烟焰腾起……可把禁山上观战的众人急坏了,好在纪钊又派出了十艘福广船增援。
眼看着明军大部队围上来,佛郎机大帆船不敢恋战了,立刻转向调帆,同时用船头的钩锁弩,朝两艘加莱战船射出两道缆绳。
缆绳落在两艘加莱战船周围,水手用两丈长的矛钩,将其勾上船,在船尾固定好。两船的排桨手便同时划桨,拖拽着大帆船疾驶而去。
明军战舰气急败坏地追赶,却只能看着大帆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