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生眼神灼灼地看着夏凡,等着他的回答。
夏凡也直视凌泉生,眼神平静无波。
院子里的微风又消失了,垂柳不动。
好半响,夏凡笑了笑:“凌道友,你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凌泉生微微凝眉:“这话怎么讲?”
“极乐宗是天机宗的敌对宗门,这方大世界大道的唯一竞争者,应公明是极乐宗的中流砥柱,我和你联手杀了他,这等于是为天机宗废掉极乐宗一臂。然后,我还得帮你得到天外领域的宝藏。你这哪里是什么交易,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狠计。”夏凡笑了笑,“你还指望我答应?”
凌泉生笑了:“呵呵呵……”
夏凡看着他笑。
凌泉生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冰冷:“夏凡,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知道你的秘密,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是天机宗奸细的秘密就会出现在姬瑶的手里。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付你?”
夏凡没有接话。
凌泉生冷哼了一声:“你说不出来,我来告诉你。姬瑶会杀了你,毁了你的太平天宗,那些跟随你的人,你所有的子民都会给你陪葬!”
他顿了一下,“还有,应家与你是死敌,应公明与应战天要置你于死地,姬瑶包庇应家,什么时候公正待过你,夏凡啊夏凡,你又何必为极乐宗卖命?以你现在的实力,只要你愿意投诚,我天机宗必定以国士待你!”
这说的不是道理,是事实。
应战天指使暗鲨海盗团袭击金女星,天香卫损失惨重。可姬瑶却只是责备了两句,直到现在都没有落实实质的惩罚。
应公明和应战天,甚至还有长青木一族都追杀过他,可姬瑶不但没有阻止任何一方,上一次甚至将他带到极乐净土,想要将他榨干。
若不是他有金刚钻,硬生生钻出一条活路,他早就被扔进丹炉炼成仙丹了。
从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来看,他向天机宗投诚,这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然而,夏凡却笑了笑,淡淡一句还回去:“投诚?我和你联手干掉应公明不是难事,有极乐宗背书,姬瑶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一旦我成了天机宗的藩王,等待我的会是一个什么结局?”
凌泉生眼中精芒一闪,却没有接话。
夏凡说了出来:“你知道我是从银河118号小世界来的,我是菇灵人,凌苍渊会放过我?他会吃了我,那个时候,你是帮凌苍渊还是保我?”
“老夫……”
夏凡呵呵一声笑:“昧良心的话就别说了,有损道行。我真要是投诚极乐宗,凌苍渊把我炼成仙丹的时候,你恐怕也想分一颗,对不对?”
凌泉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否认,可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夏凡打了一个总结:“凌道友,我送你一句话,那就是什么都可以赌,千万别赌人性。”
就在这时那个书童提着一只水壶过来添水,一不小心多添了一点,茶水从杯子里溢到了桌上。
凌泉生皱了一下眉头,冷声说了一句:“小泉,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被叫做小泉的书童脸上没有丝毫惶恐,依旧带着温顺的笑,微微躬身退开半步。
他对着凌泉生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声音稚嫩而又谦卑:“多谢尊者一直以来的关爱,小泉该死,小泉不配活着。”
夏凡心底忽然冒出一丝奇怪的感觉,这鞠躬的姿势,这面带笑容的致歉……怎么这么熟悉?
却不等他开口说句话,那书童小泉从怀里缓缓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
没有半分犹豫,小泉双膝跪地,对着凌泉生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举刀便朝自己腹部狠狠一捅!
“不是——”夏凡正要劝阻。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更狠的是,那小泉间短刀插进肚子里,还横着一拉!
夏凡顿时愣住了。
卧槽!
真自杀啊?
他以为这是演戏。
这座阴阳诡域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假象,一场表演,一出戏。
没想到这哥们真的捅了自己一刀,还给他表演了一个日式切腹。
他看得分明。
那一刀切开的,是真的皮肉。喷涌而出的,是真真切切的鲜血。肠腹之间涌出的热气与腥气,货真价实,绝无半分虚假。
小泉的身体缓缓前倾,额头触地,双手仍握着刀柄,姿势如同一尊匍匐的佛像,庄重而肃穆。
血流了一地。
在青石板上蜿蜒扩散,殷红刺目,与这座"美好"小院里一尘不染的画风格格不入。
夏凡看了凌泉生一眼。
凌泉生端坐石凳,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地上死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
夏凡看了凌泉生一眼:"没必要吧?"
凌泉生却淡然一笑。
突然,一股浩瀚无匹的生之法则,自阴阳禅寺方向遥遥席卷而来。
不是冲击,不是威压,而是如春雨落世、晨光破雾一般,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漫过整座小院。院子角落那株早已枯枝凋零、叶落花败的老梅树,在这股生命道韵的轻抚之下,骤然一颤。
光秃秃的枝桠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点点嫩芽,翠绿如新玉;不过一息,花蕾缀满枝梢,凝露含香;下一瞬,千朵万朵梅花同时绽放,冷香浮动,素白映雪,枯木逢春,一瞬芳华。
天地生机,竟能操纵到这般地步!
夏凡瞳孔微缩。
还未等他细思,更诡异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匍匐在地、肠穿肚烂的小泉,身躯猛地一颤。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脊梁处轻轻托起,他先是双肩微抬,腰背缓缓绷直,再到四肢依次舒展,以一种静谧而诡异的姿态,缓缓从血泊中撑起身子。
伤口开始逆转。
不是缓慢愈合,而是时光倒流一般的归位。
腹部破开的刀口如倒放的光影,血肉回拢,筋膜弥合,脏器归位,溅落在青石板上的血迹化作一道道红丝,如逆流的蚯蚓,丝丝缕缕钻回伤口之中。
不过三息。
小泉已然完好如初,肌肤光洁,不见半点伤痕。
他静静站起,脸上那抹温和浅笑依旧如初,左眼纯黑、右眼纯白,阴阳分明,不染尘埃。只见他轻轻拍了拍衣襟,弯腰拾起地上的水壶,垂首转身,平静地走回屋内。
整个过程静然无声,仿佛方才剖腹自尽,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夏凡一头雾水。
真正让他震撼的,从不是死而复生这般诡事,这阴阳诡域本就生死模糊,真假难辨,复生并不算奇。让他心头巨震的,是方才那一瞬,他清晰捕捉到了那道横贯天地的生之法则波动。
来源只有一个——
小镇尽头,那座巍峨肃穆、隐于薄雾中的阴阳禅寺。
仅仅只是禅寺无意间溢散出来的那股生之道韵,浩瀚如渊,温润如海,轻轻一拂,便将剖腹断肠之人,在三息之内彻底复原。
那不是医术。
那是生命法则的权柄。
夏凡压下心中惊涛,目光沉沉望向阴阳禅寺的方向,声音低沉:“那座寺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凌泉生指尖轻转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洪道友若是想去看看,老夫可以陪你。我与主持乃是多年故交,他必会亲自见你。”
夏凡没有接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问出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凌道友,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凌泉生抬头望向天际,伸出手指,淡淡一算,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千年沧桑:“一千八百六十年。”
夏凡心中一震。
近两千年岁月。
大罗金仙寿元悠长,可在这真假难辨的阴阳诡域之中,守着一座小院、半幅星图,一住就是一千八百六十年,这不是隐居,必然有原因。
“你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天外灵域?”夏凡问。
凌泉生坦然一笑:“老夫是无意间知道天外灵域的存在,过来寻找,又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方。和你来时的感受一样,这个地方也让我困惑好奇。我便在这里住下来了,后来得到了半张星图。”
夏凡心中一动。
他手里也有半张星图!
凌泉生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夏凡一眼,接着说道:“可惜,我只有半张星图,另一半早已遗失。这一千八百多年,我走遍极北星域,寻遍星坟枯骨,只为找齐残缺的部分。你要找天外灵域,没有我的合作,绝无可能找到。”
顿了顿,凌泉生缓缓起身,“洪道友,老夫的提议,你好生考虑。”
话音落,他抬手凌空一划。
虚空如布,轰然撕裂。
一道丈许高的传送门在小院中铺开,星辉流转,幽光深邃,不知通向何方。
“洪道友,跟老夫来吧。”凌泉生抬步迈入其中,白衣飘飘,消失在门内。
夏凡坐在石凳上,静静望着那道传送门,沉默三息。
随后,他站起身,迈步跟了进去。
传送门缓缓合拢,光芒散尽。
小院重归寂静。
风铃不响,菜畦不动,梅香淡淡。
石桌上两杯清茶依旧温热,茶面平静如镜,映着天光,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