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海,蓬莱。
青山幽静,玄宫肃穆。
此宫形制仙妙,玄木搭建,通体为幽青之色,匾额之上书着三个大字:
列异宫
宫内最里面的大殿置一神,上悬仙画,用了玄墨点出一轮残月。
在这神前则新摆了一祭坛,桂木雕琢,遍刻月纹,显然是用了稀少的太阴灵物来塑造,隐约透着一股巫术之意。
坛前静站一青年,重碧道袍,容貌古拙,身形瘦削,一身「忌木」气机极为圆满,显出种种狐鬼精怪、荒诞不经之意。
正是蓬莱宗主一一槐阴大真人!
忌木同乙木一般,都是擅长修成分身的道统,不过忌木多喜借居草木,乙木则多好夺舍人体,前者称儡,后者称傀。
这位宗主今日特意用了原身显化,自然是要请一位贵客。
他将手伸向祭坛,取了玉刀对指一划,便有几滴幽青色的血珠落下,砸在了这木坛上,缓缓渗入。冥冥之中如有什么存在降临了,直接穿过了庇护蓬莱的仙阵,无形,无名,无声,唯有这一座用太阴灵物修筑的祭坛有了感应。
槐阴看向前方,神色略凝。
便见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戴鬼面,披乌袍,衣袖之下不见分毫血肉,如同一个巨大的空洞。此人正擡首望着那一副仙画,停了一瞬,转而看向了槐阴。
“本座玄巫示献鬼神,称我示献即可,可是蓬莱宗主..槐阴真人?”
“正是。尊神驾临,实是我蓬莱之幸事。”
这位槐阴真人面上仍保持镇定,行礼道:
“在下郑志,道号槐阴,暂主蓬莱,今日为药法一事,特请神临。”
“「忌木」..”
蓬莱内部有仙阵庇护,并不能随意窥探,至少许玄暂时不能肆意将这一地看个透。
他只凝视着这位蓬莱的宗主,通过与那位容蓁真人的对比,倒是能看出些端倪来。
这位宗主,身上没有那一道变化的阳气。
如果说容蓁修的道法更近「少阳」,这位槐阴修的则更近「太阴」,甚至有些「己土」的意思。“你,修的法倒是与如今的蓬莱主君不同一”
许玄此话一出,槐阴便开始解释起来。
“我忌木之分,在于两道神通,第一为栗室芽,阴中诞阳,死中衍生,乃是如今桃夭大人的道;第二为述异苑,志怪述异,荒诞不经,为古忌木之驯化。前者多近方术,后者多近三巫。”这分别倒让许玄有些留意,在蓬莱这处,方术能够与三巫作比,倒是稀奇。
“今访蓬莱,是为药法。”
许玄轻轻擡手,指尖浮现出了一朵朱黄交织的火杏。
南杏,大离宋氏残存的气数所凝,也代表了那位南显真君的凶象,呼应祸祝,堪比一份真君所留的金性!
他用的借口正是要炼这一朵南杏。
“离火之遗留”
槐阴静静注视着这一朵杏花,目光复杂,久久不肯移开。
许玄见状,稍有留意,才道:“不知,蓬莱的药法是何来历?”
槐阴迟疑一瞬,才道:
“我蓬莱汇集天下杂家之法,玄外之道,多年前庞氏的洞冥枝真君遨游幽冥,遇一鬼神,言说是地母之残魂,赠予了庞鸿大人诸多玄经,皆为上古之物。”
“其中有一玉板,上载诸方,其中就有讲述如何处置金性的药法,名作神脐,便是我道炼药之本。说实在的...尊神用揆度来换这一方,所予之物太过贵重了,且又沾染上了东海的因果”许玄听闻,心念稍沉:
“既是如此,贵道...是不要此经了?”
“非也。”
槐阴摇了摇头,只道:
“我道若是要求揆度,直接去求那位天郁龙君即可,池的那份是自希元大道得来的,非是东海之物。”天郁有揆度!
此事让许玄心绪略变,要知道那位龙君第二世修行的便是广木林位,也即仪林真君的故位!广木之从,尊就甲广,移道夺果。
这种流转之能,恰好对应的是揆度的妙法!
甚至从后面来看,天郁还极大保留了广木的林,并未将这一道的性质彻底陵夺,在尊就甲广之后,广木之林仍还存在。
“希元...天郁还有希元大道的传承,奇恒与揆度兼具!’
此事无疑让许玄的心思更有变化,如此一来,那位龙君必然还藏着更深的东西,至少他单凭观测古坼的记忆...是看不清天郁的。
眼下他收了心思,将目光放在槐阴身上,开口道:
“可东苍有言,说蓬莱已应了此事,既然不愿要这一卷揆度,不知..你们想要什么?”
“离火金性。”
“贵道,可是在说笑?”
许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不露情绪,却多了一股阴森之意。
“我求药法,不过是为了炼这一道离火金性,槐阴真人现在问我取此物,我还换什么药法?”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逻辑,却不能让人生疑,虽然这一朵离火金性对于许玄来说用处不大,但其本身也是极为贵重的。
揆度给就给了,不过是多传一份法,可金性若是没了,日后的手段是实打实少了极多。
尤其是这一朵离火金性呼应祸祝,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撬动离火之威!药法虽然珍贵,却还没有到能换这一朵离火金性的地步。
“我知这要求有些不合理了,只是...我道的大人疗伤,正缺这一道金性。”
槐阴也觉自己这说法有些过分了,继续解释道:
“若换金性,单单一份神脐之方必然不够,我道..愿意为尊神再寻一枚金性来补偿,也是真君所留!”“哦?”
许玄倒是有些心动了,他手下没有修行离火的人物,若是重新塑造,又太过迟了。
可若是能寻来一枚别道的金性.即便他用不成,也能铺平后人求金之路!
“不知,宗主说的金性...是哪一道的?又是哪位真君所留?”
看这位槐阴的架势,似乎有不止一道金性,不过以蓬莱的底蕴,倒也说得过去。
这可是海外仙道之宗,世间隐仙之首,曾有一仙三君!
“我道手上现存的,共有三枚。”
槐阴恭声说道,“第一乃是「忌木」,名作玄忌不恭罔阆性,为死楼所留,道近罔阆,在于木害,想来尊神也知晓池的路数。”
“过于丑恶了,我却用不上。”
“第二乃是「闻幽」,名作郁冥不徙九影性,为昔日的影神陨落所留。彼时诸位大圣修筑洞渊,拜谒太阴,请求赐法,献上了一枚闻幽的金性。此性兜兜转转,一路落在了我蓬莱手中,作为太阴的信物供奉。”
这倒是让许玄有些迟疑了。
「闻幽」是作为精神灵魂的象征,乃是地府三统之一,虽然没有直接落在太始之道的框架中,却也受「社雷」驱策。
最重要的是,如果将此物拿来,配合「虚悉」和「祸祝」的加持,能让他的鬼神之躯再度飞跃,甚至铺平晋升神丹之路!
可毕竟与地府沾染上关系,尤其是还有一位闻幽金丹在世的情况..想要运用必须谨慎。
“「闻幽」受地府之制,不好轻动,蓬莱想必也知此事?”
许玄摇头,只道:
“此物若要运行,必须小心,先说说第三道罢。”
槐阴见此,轻吐一气,最后说道:
“第三乃是「寿熙」,名作天梁长生寿烈性,此物乃是吴地句曲山的一位真君所留,池俗姓为茅,曾入太始,执掌寿从,另有胞弟二人随之升天为官,由此称为三茅。”
“寿杰从位”
许玄对于此事自有留意,「祸祝」乃是古代统领福禄寿的位置,合称四轨,故而他也能从祸祝的历史中看到不少福禄寿的东西。
「福燕」和「禄熙」能登临正果,可「寿熙」却不得求果,仅有一道从位可坐。
盖因此道曾遭丁火焚烧,由此天下人寿元大损,原先凡人随随便便就能活数百年,之后却都成了传说。最早的修行之法叫做造化,乃是诸位仙君直参大道本源的路数,凡人去修,不得玄妙,寿元也不长,故而世间没有多少长生之人。
这一道寿熙金性确实珍贵,甚至可以说世间罕见,对于把持祸祝的许玄也有不小用处,或许...可以借之长存不朽。
可这却没什么意义。
天地都要重开了,藏在其中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
蓬莱的这三道金性各有不凡,但都不能解许玄的燃眉之急,不管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后人,都没有多大的用处。
眼见提及的三道金性对方都不感兴趣,槐阴面色一凝,肃声道:
“其实,我道也知晓一些地方,或许存有旧君之金性。不管是交易,还是谋划,只要我道的大人能出手,一切都好说..尊神,不妨说说,欲取何道之性?”
许玄闻言,幽幽开口:
“我欲取...雷霆相关。”
此言一出,槐阴的眉头顿时拧紧了。
“尊神所图..不过震、社、霄三道与「祸祝」有联系的,可都不是能取得之物。我道唯一能换取的,唯有「灵雷」。”
“既然如此,交易是不成了”
“且慢。”
槐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
“我道知晓一物,涉及雷霆,若是按照秘法来催化,说不得能变为阴阳雷霆之金性。”
“何物?”“尊神,可知上海真君庞言?”
槐阴的声音变得诡秘起来,周边如有一层层的粉红光彩闪烁,仙阵运转,隔绝外界,再也没人能窥探此间场景。
“社是庞氏的血脉,起源雷宫,后入蓬莱,求金受了桃夭大人之助,用了那一件忌木道证生柩。”“庞言大人出生之时,元魏早亡,晋国方立,也是诸圣开辟的混天第二次与此世接轨,于是砸下来一株雷树,融入其身,便是游合之位的金性!”
“游合、诛劫乃是雷宫拟制的位置,并不能证,也不可能有金性存世,可偏偏就出现了这金性,正好落在了这位庞氏血脉的性命中。”
许玄的心神有些震动,却还是平静回道:
“你想说的是...这枚海合之性?”
“非也,此物早不知去向,恐怕已随着金位崩解而毁,我要说的..乃是庞言成道后的事情。”槐阴似在追忆,感慨道:
“晋灭奉立,蒋合得证,这位大人立了道统,为上游山,池曾经往天外去过一趟,而后又归来,据传得了一枚.「混熙」金性。”
这让许玄的心绪剧震,却强忍着追问的冲动,静静听对方讲着。
“此性,最后落在了一处秘地,唯有我蓬莱的大人知晓,尊神,可有意取之?”
“你说的混熙之性,与雷霆是有关系,但似乎..不够密切?”
许玄推算着种种可能,只道:
“况且混沌之事,少阴主之,你让我去触此道的霉头,岂不是自寻死路?”
“尊神,已经冒犯过天上了。”
槐阴看向了眼前的鬼神,笑道:
“若我道猜的不错,祸祝绝对不会坐视震雷之变,尊神,难道不关心,还要旁观?”
“你道只是有猜测此物在何处,却也不是拿到手了。”
许玄摇了摇头,只道:
“这也是空话,仅凭此言就想换走这一枚离火之凶象,恐怕不可一”
“非是空话。”
槐阴目光愈凝,看了看周遭,似乎确定没有外人窥探,这才开口:
“上游真君存世的时间不长,仅炼了一样法宝,乃是...上玄阴阳仪剑,外人常以为池具阴阳双剑,实际不然!”
“他的剑并无定性,本为混沌,时阴时阳,只需用手中的剑鞘来变化即可。此鞘乃是我蓬莱之物,道在方术,昔日曾经为越女所借,后来赠予庞言。”
“此鞘乃是法宝,名作凌越,曾有感应,上海所得的那一道混燕之性便随震雷循环而升降!”他犹豫一瞬,这才开口:
“若待到桃夭大人炼化离性,恢复权柄,再请广木那位出手挡一挡社雷,大可由我道的真君借助生柩庇护入震枢,持凌越,取出那一枚混杰之性!”
“此性若得,大可借助妙法来化神、震、霄之性,想来...尊神应该能猜到其中不少玄妙。”许玄的声音却有所动,淡然说道:
“不必这般麻烦顿...本座就可入震循之所!将凌越借于我,自能去探查一番。若是有得,这交易就算成了,若是不成,就换别的,如何?”
他倒是不觉得蓬莱会在此说谎,毕竟是有名的仙道,做不出这种低劣之事。
“既是如此..尊神,准备何时前去?”
槐阴发问,却只听得一道毫无情绪的回应。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