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度,山巅。
白云环绕,玄宫坐落。
此间是普度圣土的重地济世宫,素来是不让外人进的,如今却是敞开。
自宫门内传来一道略显错愕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竹林上的白雀。
“你欲谒拜真君?”
妙蔺被对方的话惊到了,身躯一震,险些从那张对她有些过于宽大的座椅上跌落。
“正是。”
许玄知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吓人,可还是继续说道:
“我有大事,欲问真君。”
“兄...许剑仙,不能由妙蔺代为转达?”
这位普度的宗主有些头疼,周边随之冒出些飘忽的云气,化作白鸟、白鱼流窜了起来。
“事关重大,恐怕不可。”
许玄言辞诚恳,看向对方。
他今日来此,准备坦白的...就是蒋合金性,至于龙身那边的情况...暂时还不好去解释,只能等这一次拜访后再斟酌。
妙蔺从白玉椅子上跳了下来,反复踱步,只道:
“先前真君见你,也是主动隔绝了影响,让我来代为沟通,可你今日来此,是想同真君言话,许剑仙,这可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她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反而是在担心对方。
“这相当于直接与化水沟通,在你已经是社雷的玄证情况下...对你不是好事,容易留下外道的影响,总归是不利你的道。”
“无妨。”
许玄自然不怕这些,他有仙碑护身,这点影响算不得什么,甚至如今洞天里面还有一个疑似魔祖的存在。
“我知你有玄妙护体,可领受池们的法旨,与直接和池们沟通..是两回事。”
妙蔺走上前来,气势极足,却只堪堪与坐在椅上的许玄一般高。
“纵然是古代的真君转世,未得金前..也不敢轻易与外道的真君交流,不管对方是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好,只要你们之间有了真正的交流,便容易第一因影响,你会不由自主卷入乃至认可池们的道!”“化水之道与社雷之道大相径庭,只怕你受了影响”
她语气极为关切,继续劝道:
“不如我代你转达?”“我意已决。”
许玄轻轻摇头,起身道:
“许玄,愿以亲身拜谒化水。”
妙蔺似是没法子了,叹了一气,领着许玄往大殿深处走出,沿着长道一路往内,最终见前方渐渐显出一方神泉。
此泉乃是温润的华白之色,如玉似脂,内有白莲、白鱼和鸟环绕浮动,最中心静静立着一尊白玉神像。这神像是一位怀抱稚子的慈母,并不高大,也不威严,反而显得有些矮小了,低头笑着,有种种慈爱与宁静之意生出。
妙蔺先一步行礼,恭声道:
“正法有制传德,慈泉济世有恩,郗清汕,请谒元姆。”
面前的神像缓缓擡头了。
天地静止,飞光不动,无穷无尽的化水在仿佛冻结了一般,停止了流动,许玄只觉自己的意识也变得缓慢了起来,一个念头都不知要多久才能转过来。
当下已经换了天地。
周边是无穷无尽的白光,许玄站在此处,身旁的妙蔺已经不见了。
远处隐约能见那一尊神像,怀中已无稚子,擡起头来,白纱笼住了池的鬓发,仿佛是无边无际的漫云,又像是玄妙的冠冕。
“许玄,拜见正法有制慈泉真君。”
他躬身行礼,眼中却渐渐为白光占满。
化水。
化水。
化水。
无穷无尽、无垠无限的化水玄妙在此地显露,对方没有任何恶意,可单单是对方愿屈尊降贵,同这一位紫府交谈,已经能带来极为恐怖的压力了。
这远远超过了金性的影响。
“难怪诸位大人即便显世,只降法旨,少有言语.’
如果许玄没有仙碑护体,加之社雷的拒绝之性,恐怕他现在的道就会不由自主朝「化水」偏转!关键不在于面见真君,而在于有了交流,对于紫府来说绝对是一件极为难熬的事。
“你来了。”
对方开口,声音慈爱,渐渐化解了这种庞大的压力,让许玄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眼前这尊神像似乎在主动降低位格,笼罩在此的化水玄妙逐渐降低,最后抵达到了接近神丹的水平,于是那神像渐渐变成了人躯。
许玄再度看去,压力骤减。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女子,身形娇小,面目模糊,仿佛披着无边无际的白云,其手腕之上带着一道白玉玄环,上有铭文为长乐天胎。
“若非我收回了欲滔,得了人性,今日断然不可能让你这般行事。”
她的声中有些感慨:
“多少年了,没有用五识来感应天地。”
“大人所言是何一
许玄感觉眼前的真君有了些变化,从一开始的仙,渐渐变得如人,甚至能够感知到对方极为充沛的人性和情绪。
“称我郗恩即可。”
她轻轻开口:
“许玄..你可知为何这些修士一个个成了丹,大都隔绝红尘,少显人迹,仿佛成了庙里的神像?”“还请解惑。”
对方示意许玄跟着她一同前行,两人在这片白光天地中漫步了起来。
“释说八识,仙说七圣,我带你一观。”
郗恩停下身,伸出一指,轻轻在对方的七窍之上虚点。
霎时有种种不可思议之体验生出,让许玄一时觉得又聋又瞎,一时又觉得无所不见。
“释道说众生平等,世尊佛陀、上觉尊者也是修行者,并不是仙神。”
“社们只是超脱了眼、耳、鼻、舌、身这五识,通了第六、第七乃至第八识,从这八识之中照见了智慧,有了觉悟与超脱。”
“第六意识,所想所思,种种妄念,造业最广;第七末那识,照见本我,恒审思量,永不停息;第八阿赖耶识,非断非常,根本种子。”
她的身后渐有一轮圆满的清净智慧之光生出,种种智慧在其中变化,让许玄也有些明悟。
“阿赖耶识乃是大海,末那识就是暗流,意识则是波涛,至于后面的五识..不过是波纹泡沫。无明与因缘则是吹来的狂风,唯有智者方能止住。”
“释道以识修智,通过种种法门来平息这狂风,从前五识一步步后推,最终影响到广大的阿赖耶识。”许玄至此才算明白了释修..或者说古释的根基。
见识修智。
按照这法门来修行的人物,与其说是仙神,不如说是学者...到了最后也就真的断绝了因果,是真正的圣道,并不向世间索求什么。
“我听闻,古释的修行之法与仙君的大道...有共通处,也是在此?”
许玄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却见郗恩回道:
“不错,许玄,你以为到了我们这一境界的修士,修的是什么?”
“道?”“太过宽泛了,其实简单,不过是三件事,如何看自己,如何看世界,又如何看自己与世界的关系。”郗恩轻轻合掌,周边的白光霎时有了变化,显出日月运转,风雨吹拂种种景象,又见草木生长,禽兽繁衍,一片造化之景。
“今人有言,常说六度,说是干阳为绳,坤阴为准,少阳为规,太阳为衡,少阴为矩,太阴为权,规划了天地春夏秋冬的刻度。”
“其实是不解正法,六度乃是自七玄而演。”
“从凡人到紫府,都有所困,盖因他们是用七圣观我、观世和观道,仙神则是用七玄。”对方再一次提及了七玄,让许玄的心中也有震动。
这恐怕正是奉玄大道的妙论,也是金丹之后的该走的路!
“你可知帝轩出游,七圣迷途之事?”
“有所知。”
许玄已经自徐无鬼的口中得知了这寓言,于是再一次复述。
“七圣,即是人之种种才能与感知,有所不及,故而迷失。帝轩治理,方明体察,昌寓认知,张若扩张,褶朋经验,昆阍固执,滑稽善变。
郗恩催动了化水之权柄,亲自为许玄演道。
“所以才有了七玄,用以观我、观世和观道。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金位只是法,不是道,想要更进一步,终究还需修这七玄。”
这一番话可谓是真论,让许玄也唯有叹服。
“七玄”
“古仙道的人物往往在求金时就留意七玄之妙,试图探查六度以外,可如今的修士却等到登临金位后才有所悟,往往费去更多苦功,甚至.终不得仙。”
她轻叹一声,霎时间有淅淅沥沥的白雨在天空滴落,一股玄妙之意在天地生出。
“正如离火求仙,是不可能成的...宋朗求的东西,反而将他与离火越推越远了。”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天中的白雨却渐渐有些浑浊,有某种极为古怪的恶气在四方舒卷而来,落在了她的身上。
“大人”
“此为天厌,这点还不算什么.”
郗恩轻声道:
“我用本尊来体察七圣,同你交谈,即恶了大道,故而有厌。如今这点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堆积的多了,便有红尘之劫,打落金位。”
“刚刚我同你说的是三统共参的大道,你准备如何走,却是你的事了。”
这位真君轻轻拂去了身上的尘灰,看向许玄。
“现在,告诉我,你此来为何?”
许玄神色一正,行礼道:
“望真君随我前往一地。”